走廊的尽头。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而低微的嗡鸣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会被放大，成为一种背景恒定的底色，像是墙壁本身在呼吸。走廊两侧排列着同样大小的房间门，每扇门的上半截都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窗，从外面能看到房间内部的配置——床、床头柜、一扇窄窗。赵东升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左侧最后一间。门上的玻璃窗被护工从里面拉上了白色窗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赵东升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边。病号服的袖口有些松了，露出他细瘦的手腕，腕骨凸出，皮肤的颜色偏灰白，像是长期没有接触足够阳光的室内植物。他没有看向门口，也没有看向窗外。他侧着身坐着，身体的正面朝向墙壁，距离大约半臂远，视线落在墙面上某一处固定的位置。墙面是浅米色的，表面没有花纹，也没有任何可以注视的图案。他对着那面墙在说话。
护工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她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预先打招呼。她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纸杯和一片药片，药片被放在一小张折叠好的方形纸片上。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直起身，转过来看向赵东升。他听到声响，慢慢把头转了过来。他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没有聚焦在某一个点上，而是均匀地覆盖着视野中的所有区域，像是在同时看着一切又什么都没有看。嘴角有一小片干掉的唾沫渍，已经结成了一层浅白色的薄膜，覆盖在他下唇边缘，边缘处微微翘起。
护工拿起那片药，递到他面前。赵东升伸出了手，他的动作有些迟疑，手指张开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从远处接收指令然后再传递给每一个关节。药片落到他掌心的时候他合拢了手指，把药片握在手心里。但他没有吃，只是握着，拳头松垮地垂在膝盖旁边。护工看着他，等了片刻，没有催他。她拿起记录本和笔，翻开，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记录的起始点。赵东升开口了，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声带表面有一层干裂的薄膜被强行摩擦着：“她把所有东西都还给我了……心痛、失眠、吐、站不起来……每一件都还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清点一个清单上的项目，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把最后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一件都还了。”然后又一遍。“每一件都还了。”三遍。三遍的语调相同，音量相同，像是被录制的音频片段被重复播放，每一个音节的长度和轻重都是统一的。
护工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连续而均匀的沙沙声。她写完一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迹清晰而工整：“506床患者今日仍存在被害妄想，反复提及‘她’，无明确指代对象。”赵东升在看着她写字。他的视线跟随着她笔尖的移动，从这一行的开头到这一行的结尾，像是在读那些正在被写下的字。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短促的弧度，很快就平复了，像是那个笑容本不应该出现，但他没有来得及阻止它。“你写也没用，”他说，“你记不住的。”护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一种被这句话轻微扰乱了的表情，然后她合上了记录本，把笔放回口袋里，端起了托盘，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锁舌滑进槽里的声响在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赵东升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你记不住的。”
第二天早晨。护工再次推门进来的时候，药片还在床头柜上，纸杯里的水没有动过。赵东升坐在同一个位置，面朝墙壁，和昨天姿势一致。他没有吃药，没有说话，没有动。护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药片和纸杯收走了，没有打扰他。他坐在床上，两眼看着天花板。视线抬高了大约四十五度，落在天花板那一侧靠近墙角的位置上。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正在默念某个短句，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声带没有参与那个动作。
主治医生在十点钟的时候来查房。他走进房间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记录员和一个实习医生，三个人依次进入，把房间的空间填满了一部分。主治医生走到赵东升面前，在他对面站定，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光线进入瞳孔的瞬间他的虹膜收缩了一下，对光反射是正常的。但他的视线没有跟随光线的方向移动，他没有看向医生，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片天花板的墙角区域，像是那才是他唯一能接收到信息的出口。主治医生合上手电筒，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把本子递给身后的记录员。“完全退缩状态，”他说，“加大镇静剂量。”
两个护工进来帮忙，一个人站在他左边，一个人站在他右边，他们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后背，把他从坐着的姿势慢慢放平到床上。赵东升没有挣扎，他的肢体配合着他们的动作，像是身体的重量已经比正常时候轻了一些，很容易被挪动。他的头落在枕头上的时候，枕头的凹陷处刚好承接了他后脑勺的弧度。护工把被子拉到他的胸口，边角掖进床垫边缘。他躺平了，眼睛还睁着，看向天花板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一次。那个动作极轻，几乎无法被观察到，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个护工看到了。嘴唇的形状是两个字的口型，没有声音，没有气流。“她赢了。”他的嘴唇在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后合拢了，停在闭合的位置，没有再张开，没有再动。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看向天花板，视线均匀地覆盖着那片浅米色的表面，瞳孔没有收缩也没有放大，只是停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写入的存储进程，等待完成。
护工站在病房门口，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像是要把刚才看到的那个无声的口型也记录下来，但最终只是写了她在档案上已经写过很多次的那句话：“患者完全退缩状态。”她把记录本合上，锁进了护士站的档案柜里。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在转椅上坐下来，把桌面上的东西重新排列了一遍，电话铃响了。她接起来，听筒贴到耳边，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来性别，隔着电话线有些模糊，但问题本身是清晰的：“请问赵东升还在贵院吗？”
护工的手按在住院登记簿的封面上，指尖沿着装订线向下滑了一下，停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她翻开了登记簿，手指停在那一栏上。“赵东升”三个字被写在表格第二行的名字栏里，打印体，黑色墨水，字迹端正。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又问了一次：“请问赵东升还在贵院吗？”护工的手指停在那一栏上，然后慢慢往上滑了一点，从名字栏滑到了状态栏。那栏写着：“住院中。”她对着话筒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一个被接收到的信息正在被某个机构处理。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然后是电话被挂断的短促声响。护工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把登记簿合上。走廊尽头的日光灯依然在亮着，发出持续而低微的嗡鸣声。风从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吹动了她桌面上那张记录的边角，纸张翘起来又落下。她把记录本重新压平，伸手关了护士站那盏多余的灯，只留下走廊的主灯，然后站起来，朝病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