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区。许晴把储藏间里剩下的那三个旧物箱依次拖出来，在地上排成一排。封箱带已经有些松动了，边缘翘起一角。她蹲在第一个箱子前面，撕开封箱带的时候纸张撕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短促。她打开箱盖，探头往里看——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旧文件夹，她用指尖拨了一下，确认没有女儿的东西混在里面，然后把箱盖重新合上。第二个箱子里是厨房的旧餐具，几只用旧了的瓷碗和一口锅，她用抹布裹住那些瓷碗的边缘，在箱沿上磕了一下，确认没有女儿的东西，又合上了盖子。第三个箱子的封箱带贴得更紧一些，她用了些力气才撕开，打开箱盖的时候纸板内部的灰尘扬了起来，她偏头避开，等灰尘散了些才伸手往里面翻。最上面是一些旧窗帘和一条毛毯，她把它们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箱子的底部压着一个红色的小本本，皮质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封面上原本应该印着字的区域只剩下几道褪了色的金色残留，已经看不清原先的字样了。
许晴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本子不大，比她的手掌短一些，封面是暗红色的皮质材料，摸上去光滑，带着被长期握持之后留下的那种微弱的温润感。她翻开了封面，内页是白色的，上面有横向的纹路，像是某种旧的纸张质地，但上面没有任何内容。名字栏是空的，日期栏是空的，整页纸都是空白的。她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空白。她把这个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不记得这是什么东西了，她不记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的旧物箱最底层，她不记得封面上那几个已经褪色的金字原来写着什么内容。她只知道那个本子的尺寸和厚度，以及那种纸张被翻页时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重要文件的一部分。那个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但已经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样的场合听了。
她拿着那个红本子站起来，穿过客厅走到茶几旁边，把它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流在玻璃杯里上涨的声音平稳而均匀，她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到女儿正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正在翻。她抬头看了许晴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妈妈这个本子好漂亮，可以给我画画吗？”她把本子翻开，指着一个空白页，像是在等待一个被允许的答复。许晴把水杯放下，蹲在女儿面前，膝盖碰到了地板上那本故事书的边角。“这个不画了。”她说，“妈妈把它烧掉好不好？”女儿歪着头：“为什么？”“因为有些东西烧掉了，新的东西才能长出来。”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那本红本子的封面上，暗红色的皮质封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种哑光的、旧纸的质感。
她端着那个搪瓷盆走到阳台上，盆底是白色的，边沿有一圈已经被磕掉了瓷面的破损处，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层。她把盆放在阳台地面中央，从餐桌上拿了一张旧报纸揉成一团，放在盆底，用打火机点燃了报纸的一角。火焰从纸张边缘蔓延开来，先是细小的一簇橙黄色，然后慢慢扩散，报纸在火中卷曲、变黑，纸张的纤维在高温中收缩，翻卷成黑色的薄片。她把那个红本子放进了火焰里。封面的皮质材料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开始鼓起，表面的漆层在高温下起泡、爆裂，发出细小的噼啪声。边缘卷曲起来，像一张正在蜷缩的叶片，颜色从暗红变成焦褐色再变成黑色。火舌从底部向上舔，从纸张的内页穿过，那些白色的纸张在火焰中变黄、变褐、变黑，然后化成一缕缕细碎的黑灰，向上飘了一小段距离，被空气带走，散在阳台的微风中。
许晴和女儿蹲在搪瓷盆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火焰散发出的热气。火光照在两人的脸上，许晴能看到女儿眼里的反光，那两簇细小的、跳动的橙色光点在女儿的瞳孔中摆动。女儿伸出手指，想碰一下盆子边缘，许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烫。”女儿把手缩了回去，但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那团火，看着它，像是正在参与一件她知道很重要的事情。
本子烧了大约三分钟。火焰在纸张和皮质材料被彻底烧尽之后慢慢变小了，先是从橙黄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暗红色，然后只剩下几缕细小的火星和红色的余烬，在盆底慢慢收缩着。许晴用木棍拨了拨盆底的灰烬，那些已经炭化的纸片被她轻轻拨动后碎成了更细的粉末，散落在盆底上，像一层被碾碎的深灰色细沙。她把盆子端起来，端着它走到垃圾桶旁边，倾斜盆口，灰烬落进垃圾桶里，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女儿站在旁边看着她，等那些灰烬全部落完了，她抬头问：“那现在可以长新的了吗？”她的声音认真而安静，像是在确认一个自然现象的顺序。许晴看着她，然后说：“可以。”她把搪瓷盆放在水池里，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带走盆底残留的一小层灰色的浮尘，顺着排水口旋转着流走了。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女儿。她弯下腰，伸出手指，把女儿鼻尖上沾的一粒灰擦掉了。那粒灰很小，是刚才蹲在阳台看火时飘上去的，落在她鼻尖正中央，像一颗细小的痣。许晴的指腹从她鼻尖上轻轻蹭过，把那一粒灰卷走，女儿的鼻尖上留下了一小片被擦过后微微泛红的皮肤。她看着女儿的脸说：“妈妈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要保护你。”
女儿拉着她的手说：“妈妈我们去吃冰淇淋吧，草莓味的。”许晴说：“好。”两个人走到玄关，蹲下来换鞋，许晴换好鞋站起来的时候，伸手去拿鞋柜上那串家门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把门钥匙和一把信箱钥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多余的钥匙扣，是一个褪了色的水晶小苹果，透明度已经很低了，颜色从原来的红变成了浅粉色。许晴的手指碰到那个水晶小苹果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谁送的，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也不记得它原先是什么颜色。她把它从钥匙圈上取了下来，扔进了玄关的小筐里。小筐里还有几枚硬币和一张过期的快递单。水晶小苹果落进小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碰撞声，和硬币碰在一起，然后又安静了。许晴伸手推开了门。走廊里的光从半开的门外照进来，落在玄关的地砖上，落在小筐的边缘。水晶小苹果在小筐里被那道光扫了一下，反射出一点细碎而短暂的亮光，像一个在被放下之前最后闪烁了一下的小小讯号。然后门合上了，锁舌滑进槽里发出轻而清晰的声响。走廊里的那道光被门板挡住了，小筐和里面的东西重新沉入黑暗，安静地留在那里。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大一小，正在朝电梯的方向走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然后是门合拢时的声响，然后走廊恢复了安静。那扇关上的门前，小筐里的水晶小苹果正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不会再被拿起，不会再被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