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张翻过学校后墙的时候,陈国威直接从教务处的窗户跳了出去。
三楼的高度对普通人来说足以摔断腿,但对一个飞虎队队长而言,只要落地姿势正确,连崴脚都不会。他双脚触地的瞬间顺势前滚翻卸掉冲击力,起身时已经重新锁定了那道黑色的身影。棒球帽,深色夹克,步伐快而稳——不是普通混混的跑法,而是受过一定训练的人才会用的折线逃跑路线。
“黄炳耀,算盘张在学校里,正在往深水埗方向逃窜。”陈国威一边追一边对着耳麦低吼,“通知冲锋队设卡拦截,让交通部调学校周边三个街口的监控,快!”
耳麦里传来黄炳耀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冲锋队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到位!你别追太紧,这小子在澳门那边据说捅过人——”
“晚了,我已经在追了。”
早晨的街道上人不多,算盘张显然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他没有往大路上跑,而是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后巷。陈国威紧追不舍,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推着早茶车的阿婆,他侧身闪过的同时顺手扶稳了差点翻倒的茶车,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唔该晒!”阿婆冲他喊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喂!你跑什么跑!”
陈国威没空解释。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五十米的算盘张身上。这个人的体能比他预想的要好——跑了两条街速度居然没有明显下降,而且每一次拐弯都精准地利用了地形,让陈国威的加速始终无法完全发挥。
但他毕竟是飞虎队队长。在追到第三条街的时候,算盘张的呼吸声已经清晰可闻——急促、紊乱,典型的有氧耐力到极限的信号。而陈国威自己的呼吸依然稳定深沉,步伐节奏分毫不乱。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算盘张突然拐进了一栋正在翻修的旧楼。
陈国威在三秒后跟进。楼内光线昏暗,到处堆着建材和脚手架,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油漆的味道。他放慢脚步,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将感官调到最高警戒状态。在这栋楼里,猎人随时可能变成猎物。
楼上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陈国威贴着墙壁往楼上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最靠墙的位置——那里是木结构楼梯承重最强的部分,最不容易发出声响。二楼是空旷的毛坯房,三面墙都拆了一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在晨光中投下杂乱无章的阴影。
算盘张站在房间中央,不跑了。
他转过身,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脸。左眉骨上的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容,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但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镇定。
“飞虎队的?”算盘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们动作比我想的快。”
陈国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算盘张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的轮廓微微凸起,形状不像枪,更像是一个小型的长方体。手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教务处找什么?”陈国威问。
算盘张歪了歪头,那个蜈蚣疤随着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找点资料。你们警方查到我头上只是时间问题,我得在走之前把痕迹清干净。可惜,被那个看门的老头拖了五分钟,不然我已经走了。”
“什么资料?”
“学生的档案。”算盘张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你以为我只做过周文轩一个人?这所学校里欠我钱的学生比你想象的多。吃早餐钱不够的、想买球鞋家里不给的、偷偷谈恋爱需要开房费的——小孩子嘛,总有缺钱的时候。我不偷不抢,我借钱给他们,合法合理,只是利息高了那么一点点。你情我愿的事,廉署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陈国威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把罪恶包装成生意,把胁迫伪装成交易,永远在法律边界跳舞。而这种人往往最难对付,因为他们懂法,知道怎么钻空子。
“所以你回学校来销毁证据,”陈国威说,“把那些学生的档案拿走,让警方找不到人证,就算抓到你也定不了高利贷的罪。算盘打得不错。”
“过奖。”算盘张从口袋里掏出右手,手里果然没有武器,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小小的U盘,“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档案我已经拿到手了,就在这个U盘里。六个学生的全部记录,包括他们签的借据扫描件、联系方式,甚至还有他们的家庭住址。这些小朋友的爸妈,有不少是体面人——公务员、医生、律师。你想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小孩欠了高利贷……”
“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一条路。”算盘张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已经编辑好但还没发送的加密信息,收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地址,“这条消息只要我按下发送键,这六个学生的所有信息就会被群发到他们父母的手机上。到时候不光是这些学生完蛋,你们警方也会很麻烦——毕竟其中有两个学生是你们正在查的案子的关键证人,对吧?”
陈国威的下颌肌肉绷紧了。林嘉怡给他的那张名单上确实有两个学生已经被标注为“关键证人”——他们曾经帮算盘张在学校里放贷,手上掌握着算盘张和高利贷集团之间资金往来的证据。如果这两个学生因为被曝光而翻供,那整个案子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
“你想要什么路?”陈国威问。
“让我走。”算盘张说,“我从后门下楼,你们的人不许追。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删掉这些数据。公平交易。”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算盘张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距离屏幕只有不到一厘米,“你比我跑得快,比我打得狠,这些我都认。但你有没有我在三秒钟内毁掉六个家庭的决心?你赌不赌得起?”
旧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钢筋缝隙的呜呜声。晨光从墙洞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陈国威站在暗处,算盘张站在明处,但他们都知道,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人是谁。
三秒。陈国威在心里评估。拔枪来不及,冲过去太远,算盘张的拇指已经悬在屏幕上方,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导致那条消息被发送。他需要一个让算盘张分神的瞬间,哪怕只有零点五秒。
这个瞬间来得完全出乎意料。
“陈大文!”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下的街上传上来,穿透了晨风和水泥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穿透力。算盘张本能地转头朝窗户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零点几秒,但足够了。
陈国威动了。他的身体像被压缩的弹簧瞬间释放,三米的距离在一步之内被跨越。他的左手精准地扣住算盘张持手机的右手腕,拇指以专业的关节锁手法卡入对方的腕关节缝隙,向下一拧——手机从算盘张的手指间滑落。与此同时,陈国威的右脚扫过他的支撑腿,算盘张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但他的左手在落地之前抓住了陈国威的衣领,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灰尘扬起,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陈国威在触地的瞬间翻身压上,膝盖抵住算盘张的胸口,左手按住他的右臂,右手从后腰抽出折叠刀——没有打开刀刃,而是用刀柄的钝头精准地击打在算盘张左手腕的穴位上。算盘张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松开,U盘从他掌心里滚落出来。
“你不是说要公平交易吗?”算盘张躺在地上,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但脸上居然还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飞虎队就这点信用?”
“公平交易的前提是双方都有信用,”陈国威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束线带干脆利落地捆住他的手腕,“你这种人没有信用可言。那条消息你不管按不按发送键,都会有人替你收尾。你的手机我已经拿到了,加密信息可以技术破解。”
算盘张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侧过脸,用那只没被压在水泥地上的眼睛盯着陈国威:“你觉得自己赢了?”
“至少你没赢。”
“是吗?”算盘张的目光越过陈国威的肩膀,看向窗户的方向,嘴角又浮起了那个蜈蚣般的弧度,“那个在楼下喊你的人——叫陈大文这个名字的,只有你班上的同学吧?她刚才叫得那么大声,你猜我的人会不会听到?”
陈国威猛地抬头。
楼下街上,林嘉怡站在旧楼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的书包,仰头朝楼上张望。她是来上学的——今天是周二,她昨晚说过,补习班的讲义已经准备好了。她大概是路过这栋楼的时候听到了动静,又或者只是恰好走这条路。不管怎样,她现在站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而街对面的面包店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看着她。
陈国威的肾上腺素在零点一秒内再次飙升。他放开算盘张,冲向窗户,单手撑住窗台翻了出去。二楼的高度对他不算什么,但他落地的冲击力还是让林嘉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从哪冒出来的?”她睁大眼睛。
陈国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定在对面面包店——那个鸭舌帽男人已经不见了。他快速扫视街道两端,在五十米外的路口看到了一道穿灰色外套的身影正在快步离去。
“通知黄炳耀,算盘张在楼上,已被控制。另外还有一个同伙,灰色外套,鸭舌帽,往弥敦道方向跑了。”陈国威对着耳麦快速说完,转头看向林嘉怡,“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上学啊!”林嘉怡理直气壮地说,“这条路是去学校的必经之路,我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走的。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教室里准备第一节数学课吗?今天要讲三角函数,你预习了没?”
陈国威愣了一秒。在这个他刚刚完成一场追逐和近身格斗的清晨,在这个罪犯的同伙刚刚从街对面消失的当口,面前这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正在问他——有没有预习三角函数。
冲锋队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黄炳耀在耳麦里气喘吁吁地说冲锋队已经到了学校门口,正在往旧楼方向赶来。陈国威靠在那栋旧楼斑驳的外墙上,晨光从楼群缝隙里照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在这个案子里,他从头到尾都在追,但追到的东西越多,他发现没查清的东西就越多。
“怎么了?”林嘉怡察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陈国威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转,“算盘张说这里面有六个学生的资料,他说他做的是合法生意,那些学生都是自愿借钱的。”
“他说你就信?”
“我没信。”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陈国威没有回答。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算盘张说“你情我愿的事,廉署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这句话在技术上是对的。如果那些学生确实是自己签了借据,确实是自己拿了钱,而且没有留下被胁迫的直接证据,那警方能做的非常有限。高利贷在香港是灰色地带,民事纠纷和刑事犯罪之间的界限模糊得像晨雾。而他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最多只能定算盘张一个“非法闯入”和“意图销毁证据”——这两条罪名在法庭上判不了几年。
“你不甘心。”林嘉怡说。这不是疑问句。
“对。”陈国威承认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这个小小的塑料块里装着六个学生的秘密,六个家庭的软肋,以及一个高利贷集团留下的最后痕迹。但这些够不够把幕后的人连根拔起,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冲锋队的人马已经涌进了旧楼。黄炳耀气喘吁吁地从街角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他那个公文包,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先看到陈国威,然后看到林嘉怡,然后看到陈国威手里的U盘,花了三秒钟理清状况。
“算盘张呢?”他问。
“楼上,捆好了。”陈国威把手机和U盘都递给黄炳耀,“手机里有加密信息,U盘里是学生资料,都交给你。另外他还有一个同伙,穿灰色外套戴鸭舌帽,往弥敦道方向去了。”
“我已经让人去追了。”黄炳耀接过东西,看了看林嘉怡,又看了看陈国威,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们两个——大清早的,在这栋废弃的楼里——”
“闭嘴。”陈国威和林嘉怡几乎同时开口。
黄炳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笑容更加灿烂了:“行行行,我不说。不过有一个小问题——今天是周二,学校还要上课的。陈国威,你是跟我回警局做简报,还是回去上三角函数?”
陈国威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警局”,林嘉怡抢在他前面开口了:“他回学校。”
“什么?”
“算盘张的同伙跑了,他留在学校里还有用。而且——”林嘉怡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今天是三角函数的第一节课,如果他不去上课,后续的内容就会听不懂。我可不想上周给他补的二次函数全都白费。”
黄炳耀用一种“我服了”的表情看着林嘉怡,然后转向陈国威,摊了摊手:“你别看我,她说得有道理。算盘张抓住了,但案子还没完。你继续留在学校里,把剩下几个学生的情况摸清楚。冲锋队那边我去处理。至于三角函数——”他拍了拍陈国威的肩膀,幸灾乐祸地笑了,“兄弟,自求多福吧。”
十五分钟后,陈国威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校服走进了圣育中学的校门。他的袖口被水泥灰染白了,裤子上有一道从旧楼摔下来时蹭出的口子,头发里还夹着几颗碎砂。门卫大爷用一种怀疑人生的眼神目送他走进教学楼。
中四A班的教室里,数学课已经开始了。马鞭正在黑板上画一个巨大的直角三角形,粉笔敲得黑板啪啪响。陈国威推门进去的时候,全班的注意力从三角形转移到了他身上。
马鞭停下粉笔,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灰尘的学生:“陈大文,你今天又是什么情况?上周交白卷,这周迟到,你是在进行某种行为艺术吗?”
“摔了一跤。”陈国威面不改色地说。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窃笑声。周文轩从后排投来一个复杂的目光——他知道陈国威身上的灰尘大概率跟算盘张有关,但他什么都没说。自从仓库事件之后,他变得沉默了很多。
“摔跤能摔成这样?你是从山上摔下来的?”马鞭摇了摇头,指了指他的座位,“坐下吧。刚才讲的正弦定理你课后找同学补一下,别明天测验又交白卷。”
陈国威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桌上已经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坐下来打开,上面是林嘉怡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正弦定理:a/sinA= b/sinB= c/sinC。简单来说,三角形任意一边的长度与对角正弦值的比值相等,都等于外接圆直径。把它想象成狙击手计算风力偏差——已知两个角的角度和一条边的长度,就能算出另一条边的长度。附赠三道基础练习题,明天之前写完交给我。^_^”
陈国威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嘉怡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放到他桌上的——也许是数学课开始之前,也许是她在旧楼门口等他翻窗下来的时候,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的这一页。
窗外阳光正好。马鞭的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响,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陈国威掏出笔,翻开练习本,开始做题。
三道基础练习题,每一道都有一行林嘉怡手写的小提示。第一题的提示是“套公式就行,别想太多”。第二题的提示是“注意角度单位,别用弧度”。第三题的提示是“这题有点难,但你在仓库里对付三个持械歹徒的脑力,做这道题绰绰有余”。
陈国威看到第三题的提示时,差点在数学课上笑出声来。他及时把笑声咽了回去,但没能阻止嘴角持续上扬。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公式。
耳麦里传来黄炳耀的声音:“算盘张已经押回警局了。冲锋队的人检查了他的手机,那条群发消息的目标收件人里确实有六组号码,都是学生家长。我们已经通知技术部截停了。另外,那个灰色外套的同伙抓到了——你猜他是谁?”
陈国威压低声音:“谁?”
“学校食堂的供应商,给圣育中学送了三年盒饭的。算盘张能在学校里自由进出,全靠他打掩护。食堂承包商这条线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估计能挖出一整条利益链。”
陈国威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了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林嘉怡告诉他“A餐的咖喱是上周剩下来的”。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吐槽,但现在回想起来,林嘉怡可能早就注意到了食堂供应商的问题,早就把这条线索收进了她的情报网络里,只是还没到拿出来用的时机。
“收到,”陈国威对着耳麦轻声说,“继续查,别漏掉任何一个人。”
他关掉通讯,继续做题。草稿纸上,正弦定理的公式被他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遍又一遍,字迹从生疏到熟练,从潦草到工整。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角度和边长标注得一丝不苟,像一张缩微版的狙击手弹道图。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他刚好做完第三道题。他把练习本合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桌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同一片阳光下,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林嘉怡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短信,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删掉了那条短信,把手机塞回口袋,朝教室走去。
她的表情平静如常,步伐稳定,马尾辫在晨光中晃了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条短信的内容,她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算盘张被抓了。你父亲当年查的那个案子,他们开始翻旧账了。小心。”
走廊尽头的窗外,香港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场暴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