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许晴正在晾衣服。她放下手里的衣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张律师的名字。她接起来，把手机贴近耳边。张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谨慎之间的语气，像是一个人刚刚发现了某件他确信自己应该记得、却完全想不起来的事：“许女士，我刚整理档案时发现一份以你为原告的判决书，但我完全想不起来办过这个案子。你能过来一趟吗？”
许晴站在茶几旁边，另一只手上还握着那件刚拧干的T恤衫，水滴正沿着布料的边缘往下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小片逐渐扩散的深色圆点。她说：“好。”她挂了电话之后把T恤衫重新挂上衣架，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然后拿起钥匙出门了。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九层，走廊里的地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走在上面被吸收了大半，剩下的是脚尖和地毯纤维接触时产生的细微的沙沙声。许晴推开门的时候张律师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被他用手指压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他说：“你来了。”然后把档案袋推到桌面的中央。
许晴坐下来，看着那只档案袋。封面上印着案号，打印体，黑色墨水，旁边是用手写体填上去的日期和案由。原告那一栏写着“许晴”两个字，字迹是打印的，端正而均匀。被告那一栏写着“赵东升”。她把档案袋拿起来，绕开封口处的线绳，绕了两圈，线绳松开之后她把里面的文件抽了出来。第一页是判决书，纸张是标准的法院用纸，顶端印着国徽图案，下面是法官的签名和法院的公章。判决内容的第一行写着：“被告赵东升因情感过载型癔症被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看着那行字，把它默读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她把那张判决书摊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纸张的上边缘，慢慢地把每一个字都读完。赵东升。三个字，从左到右排列，笔画清晰，字形完整。她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赵，走之旁加一个叉，她认识这个字。东，横竖撇捺折，她也认识。升，一笔一划，简单明了。三个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那三个字像是一组她从未见过的组合，像一篇她以前没有读过的课文中的某一行，所有单词都是她熟悉的，但整个句子让她感到陌生。
张律师翻开他的记事本说：“我查了去年的工作记录，这个案子的开庭记录还在。”他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记事本的边角被他握着开始微微变形。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面来回移动，像是在试图从一个外部记录的、与他无关的档案中找出与自己有关的痕迹。然后他愣了几秒，合上了本子。“但我完全不记得当天发生了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无法定位的空洞，像是记忆库中有一个文件被标记了但无法被正常读取。
许晴把判决书折好放回档案袋里，封口的线绳她重新绕了两圈。“他现在在哪？”她问。张律师翻了翻记录：“市精神卫生中心疗养部。入院后从无探视记录。”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确认过的文字。他翻到记事本后面几页，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写完他把便签纸推到桌面中间。许晴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看，折了两下，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回到家，在玄关换衣服的时候那张便签纸从口袋边缘滑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那行字。市精神卫生中心，长桥路188号。她拿着纸条在手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纸条放了进去。抽屉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像是一扇没有完全闭合的门。她看着那道缝隙看了片刻，然后把抽屉留在了那个位置，那张纸不会再被拿出来了。
晚上。她把女儿哄睡了，站在床边看了女儿一会儿，然后关上灯，走出了房间。她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意，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发丝遮住了视线，她没有抬手去拨开它们。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扶着栏杆，栏杆的金属表面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贴在掌心上。她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窗，一格一格地排列在高楼的立面上，有些亮着暖色的光，有些亮着冷色的光，像一幅被画在深色背景上的随机分布的光点图。风很大。她听到风声从耳边经过时发出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感觉到风把她的外套下摆掀起又放下。她在那里站了十几秒，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一直在吹，从远处来，经过她所在的位置，然后继续向更远处去。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握着冰凉的栏杆，目光落在那片被夜灯照亮的城市轮廓线上。她没有再掏出口袋里的纸条。她已经不需要看了。那上面的地址她已经记住了，但也已经不再需要被确认了。她转身，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回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阳台上的风被隔绝在外面，那道声响被门框的密封条吸收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余音。
她走进客厅，没有开灯，穿过黑暗的走廊，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中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而稳定的亮痕。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没有新通知，没有未读消息。她看了一眼那道亮痕，躺了下来。她的手指碰到枕头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上眼，睡意像潮水一样，缓慢地、均匀地涌上来，覆盖了她。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亮痕还在，在黑暗中持续地亮着，像一个被留在了原地的信号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