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厨房台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许晴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沾满了整只手掌,泡沫顺着她的手指滴落,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通知栏上的文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指背蹭了一下屏幕,看到是幼儿园家长群里老师发的通知:“各位家长,本周五举办家庭日,请小朋友带一幅全家福来介绍自己的家人。”她看着那行字读了片刻,指背上的泡沫在屏幕边缘留下一道半透明的湿痕。她把手机放下,没有立刻回复,把剩下的碗洗完了,冲干净泡沫,放进沥水架,然后擦干手,走向了女儿的房间。
女儿正坐在画画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彩笔散落在桌上,有几支滚到了桌面边缘快要掉下去。她正低头用绿色的蜡笔在纸面上画着什么。许晴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直接走进去,过了片刻她问道:“小糖果,老师说让画全家福,你画了吗?”女儿没有抬头,手中的蜡笔还在继续涂,从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响来判断她正在画一个圆形的物体。她画完最后几笔,把笔放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举起来递给许晴。
那是一张白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两个人。左边的人个子高一些,穿着一条用粉红色涂出来的裙子,头发是棕色的,被画成短促的卷曲线条。右边的人矮一些,扎着两个小辫子,每一个小辫的末端都被涂成一簇发亮的深色射线。两个人站在一张绿色的地平线上,手拉着手。旁边有一颗黄色的星星,被画在两个人的侧上方,位置大约在左侧偏上,有五条尖尖的光线向四周发射出来,每一条光线的长度不一,但都被涂得很饱满,颜色的饱和度比其他部分都高,像是这颗星星被重新涂过很多遍,直到纸面被蜡笔的油脂填满到无法再吸收更多色彩为止。
许晴拿着那张画看了几秒:“上面只有两个人和一颗星星啊。”
女儿抬起头看着她:“对啊,妈妈和我,还有星星。”她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实,不需要补充说明。她的眼睛看着许晴,等了两秒,又低下头去拿另一支笔。许晴没有再问。她把画纸放在桌角,轻轻压平了一下卷曲的边角,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周五上午,幼儿园的小礼堂里坐满了家长。折叠椅排成整齐的几行,每一张椅子的椅背上都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座位号和班级。老师把小礼堂前面的区域布置成了小舞台,话筒被架在一只儿童用的立式话筒架上,高度被调到了小朋友站着说话正好的位置。孩子们坐在第一排前面的小凳子上,家长们坐在后面。许晴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小朋友们轮流上台,每个孩子都举着自己的画介绍“我的家”。有的画了四口人,有的画了三口人,有一个女孩的画上是两只猫和一个人,她说是她妈妈和她的两只猫。轮到许晴女儿的时候,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两只手举着画纸,爬上了小舞台。她站在话筒前面,把画举过了头顶,画纸的边缘微微颤动着。话筒里传来她经过放大之后的声音:“这是我的家。”她指着画的左边,“这个是我妈妈。”指头往右移了一下,“这个是我。”然后她的指头移向画右上方的那个位置,点在那颗用黄色蜡笔涂满的星星上:“这是星星。”老师弯下腰问了一句:“那星星是谁呀?”女儿歪着脑袋想了几秒,眼睛看向天花板,像是在从某个遥远的记忆存储区调取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访问过的文件。然后她低下头,对着话筒说:“星星就是星星呀,晚上会亮的那个。”
台下有一个家长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某个意外的答案逗到了。笑声在礼堂里弹了一下,又被周围的环境音吸收了。许晴坐在第一排,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视线落在女儿手中的那张画上,黄色的星星被礼堂顶部的灯光照得发亮,蜡笔涂过的表面在光线下反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正在从内部发出温度。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变热了,那种热是从眼睑内部升上来的,持续了几秒,然后她自己慢慢把它压了回去。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画,看着那颗星星。
活动结束之后,许晴牵着女儿的手走出了幼儿园大门。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步伐交错。许晴带着女儿走了一段路,在小区门口停下,弯腰蹲下来,让视线和女儿的处在同一高度。“小糖果,”她说,“那爸爸呢?”
女儿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她像是在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在头脑中翻找一个已经被整理到边角位置的答案。她想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许晴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放慢,等着那个答复从女儿的口中落下来。然后女儿开口了:“爸爸?他不就是一颗星星吗?”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件她以为所有人都默认知道的常识。她说完之后还点了点头,像是在为自己的答案做一个最终的确认。
许晴把女儿抱进了怀里。她的脸埋在女儿肩膀的校服布料上,布料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的香味,女儿的身体在她手臂之间温热而柔软。她感觉到女儿的手臂收拢起来,绕过了她的后脑勺,拍了拍她的头发,女儿的小手在她头顶上方轻轻拍了两下:“妈妈你怎么了?”许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的时候变得比平时轻:“没事。”她说,“妈妈就是觉得星星很亮。”她把手臂又收拢了一些,抱了很久,久到路旁有行人经过时偏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走了过去,久到风把女儿校服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许晴才慢慢松开手臂。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阳光还挂在树梢的位置,在叶子的边缘勾出一圈亮白色的细线。女儿站在她旁边,右手还攥着那张画纸的一角,纸张被她捏得微微发皱,但上面那颗黄色的星星还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们继续往前走。女儿走在前面几步,手里的画纸被风扬起来,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像压住一只要被吹跑的鸟。许晴跟在她后面半米的地方,看着女儿的肩头那粒被阳光照亮的灰尘颗粒正在缓慢地浮动着。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那颗黄色的星星在她记忆中留下的图像,比她能记起的任何一张脸都清晰。女儿的手还攥着画纸的边角,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后面,确认她还跟着,确认她还在那个位置。然后她又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画纸被风吹得沙沙响,像一只正在慢慢展开的、细小的、黄色的信号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