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房间里,窗帘是合拢的。路灯的光从窗帘顶部的缝隙渗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痕,在天花板的角落画出一条细长的淡金色线条。许晴侧卧着,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呼吸平稳而浅。她的眼睑闭合着,睫毛没有颤动,像是一层被安静地合拢的帷幕,挡住了所有白天残余的光线。
梦是慢慢铺开的。她站在一条路上,路面是白色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雾,雾的高度大约到她的脚踝,随着她的移动微微翻涌着向两侧退去。路的两侧也是雾,灰白色的,均匀地悬浮在空气中,挡住了视线所能抵达的任何边界。路的宽度大约两臂张开,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在往前走。她偏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边还有另一只手。那只手比她的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握着她的手,手掌的温度透过接触面传来,比她的手高一些,是那种像被阳光晒过的暖意,均匀地包裹着她的指节和掌根。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的触感清晰。她没有挣脱,也没有想要挣脱的感觉,她只是在走,走在那条被雾覆盖的路上,旁边有一个她看不清脸的人。
她一直偏头想看那个人的脸。她把头转过去了,视线穿过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狭窄的距离,落在她肩旁的那个区域。但雾挡在那里,像是有一层密度不均匀的介质覆盖在那个位置上。她能看到那个人肩膀的轮廓,深色的上衣,肩线平直,但她看不到肩膀以上的部分。那些雾在那个位置聚拢着,缓慢地流动,不肯散开。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于是她侧过身,往前走的时候身体偏向那个方向。那只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随着她的移动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知道她在试图更近地辨认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有一句话从喉咙里出来了,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白雾中显得清晰:“你是谁。”没有回答。声音没有被反弹回来,也没有被雾吸收,它就像是朝着前方传递出去了,但在应该被接收到的那一端消失在了没有边界的空间里。然后那只手握紧了一点。她能感觉到指节收紧时带来的压力变化,先是大拇指,然后是指腹和手掌的其余部分,均匀地、慢慢地收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代语言的回应。
然后许晴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空气中的温度比夜里低了几度,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是暖的,像是被什么包裹过。她的左手伸在枕头旁边,五指微微蜷着,指节弯成一道自然的弧度,保持着被人握住的姿势。她看着自己的左手,慢慢把它收回来,翻过来,摊开手掌。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印,是她的指甲边缘压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像是一组被轻轻刻下的标记。四个月牙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和一个人的手指按压的角度吻合。她盯着那四个月牙印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掌合拢,翻了个身。
第二个晚上。她不想再做梦了,但她还是睡着了。同样的路,同样灰白色的雾,她站在那条路上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脚步前进。那只手又出现了,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手势,包裹着她的指节,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这次她没有一直往前走。她停下来,脚步站住了,路面上的雾在她脚边涌过来又散开。她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手的手腕,用力拉了一下,让那个人转向她,拉到了和她之间只隔一掌的距离。她抬眼看过去。那团雾在她眼前聚拢了一下,像是在做一次重新分布,然后散开了。她看到了一个下巴的轮廓,线条清晰,下颌骨的弧度从耳根到颏部是连续而完整的,皮肤的颜色被雾气过滤成了偏冷的光。她没有看到更多,因为雾在她看到下巴之后又合拢了,像是只允许她看到这一个位置,作为对她好奇心的有限回应。那只手没有挣脱,还是保持着她刚才拉过来的角度。她看着那个下巴的轮廓,想从它的形状中找到某种熟悉感,但她无法在脑中搜索到对应的坐标。
然后她醒了。卧室里是黑的,台灯没有开,床头的数字钟显示凌晨三点。她坐起来,伸手拧亮了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头柜上。柜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是女儿画的画。她伸手把那本相册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第一页是一栋房子,用蜡笔画的,深红色的屋顶,浅黄色的墙壁,房子的门是拱形的,两侧各有一扇窗户,窗框涂成了蓝色。第二页是一个太阳,涂成橙黄色,边缘的光线被画成短促的线条,向四周发射出来,线条的粗细不一,被涂过很多遍。第三页是一张一家三口的画。三个小人站在一条被画成绿色的地平线上。左边的小人穿着裙子,头发很长,是女儿用棕色的蜡笔一笔一划地涂出来的。右边的小人扎着两个小辫,比左边的小人矮一些,是她自己。中间的那个小人稍高一些。那个小人的脸被女儿用彩笔画上了五官,两颗黑色的圆点是眼睛,一条短短的弧线是鼻子,下面是一条横线是嘴巴,两侧各有一个半圆是耳朵。
许晴把那张画拿近了看。那五官画得很简单——眼睛是两个点,鼻子是一条短弧线,嘴巴是一条横线——但每一样都有,它们构成了一张完整的脸。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上那两个黑色的圆点,指尖压下去的时候纸张微微下陷,和那张脸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画纸。那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有五官的脸。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在纸面上形成一层暖黄色的覆盖,那五个简单的五官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清晰而稳定。她把相册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重新躺下来。
第三个晚上。许晴没有刻意去想什么,但她知道梦还会来。她合上眼之后,那条白雾弥漫的路又在她面前展开了,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的胶片。她走在路上,那只手握着她,温度比前两次更清晰,像是正在慢慢地变得更加具体。她停了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把那只手拉过来,握住它,然后把它抬起来,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掌心的温度是她记忆中的——暖的,均匀的,指腹的触感贴着她的颧骨,像是一件她曾经体验过很多次的事,但她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她抬头去看那个轮廓,雾在她面前聚拢然后散开,散开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她几乎要看清楚了。她看到了一条完整的下颌线,然后是眉骨的轮廓,然后是一双眼睛的颜色——她要认出那双眼睛了。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的左手还伸在枕头旁边,五指张开着,掌心朝上,像是刚刚松开一件被握在手中的东西。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着的,弯成一道连续的曲线,脸颊的肌肉是放松的,眼角的弧度带着和嘴角一致的朝上倾斜。她在梦里笑着醒来的。她感觉到自己脸上的那个笑容,它正在慢慢地从她的嘴角褪去,像潮水离开沙滩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湿润的边界线。她想不起来那个轮廓是谁,但她知道自己刚才在梦里看到了它,并且觉得那个它让她感到了一种被她自己遗忘了很久的平静。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的布料上有潮湿的痕迹,一小片,边缘形状不规则,是干的,枕套的棉质表面上有一道被水浸过之后留下的浅色边界。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窗帘顶部的路灯亮痕还在那里,位置比刚才偏了一些。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那道光痕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变亮,那道光痕从淡金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窗帘的缝隙中逐渐扩大成一整片均匀的光线,涌进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没有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