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的边缘渗进来,在沙发扶手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痕,浅金色,边缘缓慢地移动着。许晴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正在刷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匀速滑动,一条一条地翻阅着那些别人发布的生活片段——早餐的摆拍、旅行中的风景照、孩子的奖状、某只猫在窗台上晒太阳的侧影。
翻到一条两年前的朋友圈时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条九宫格,发帖的人是以前一个同事,配文写着“聚会快乐”。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第一张是发帖人的自拍,光线偏暗,背景是一家餐厅的暖黄色灯光。第二张是餐桌上的菜,满桌的盘碟,边缘处能看到几只酒杯的底座。第三张是一群人举杯的合影,九个人站成两排,前排蹲着三个,后排站着六个,各自举着杯子,表情热烈而放松。许晴站在最右边,她能看到自己的脸,嘴角向上翘着,穿着那天她记得是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移开,向左边滑动。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位置有一团光晕。不像是噪点,也不像曝光过度的过亮区域,更像是一个轮廓被从画面上抹掉了,留下的是一团边缘柔和的、没有具体形状的亮区,颜色比周围的背景略浅一些,像一扇被模糊处理的窗。她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很久,试图从它的边缘中辨认出任何可以指向具体细节的信息。那个光晕的形状大约是肩膀以上到头顶的位置,是一个人体上半身的轮廓,但所有可以用来辨认的细节都不见了。
她记得那天有人站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应该有人。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她的视线从光晕上移开,滑到屏幕下方的评论区。评论栏里有人发了一条:“这是你老公吗?”那条评论的回复栏里是一串乱码,断断续续的字符和符号交错排列在一起,没有规律,读不出任何语义。她点开那条评论的头像,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面剪影,备注名她认得,是她大学室友的名字。她点进对话框,消息记录只剩下最后一条:“好久不见。”发送时间是上个月,她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回复过,对话框里没有她的回复,只有那孤零零的四个字,安静地立在屏幕左侧。
她把手机从眼前拿开,坐了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的另一侧,找到张律师的号码,拨了出去。拨号音响了两次,然后被接起来了。张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许女士?”“张律师,”她说,“我想问问赵东升那个案子的后续。”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像是正在处理一个不完整的信息节点。然后张律师的声音重新出现了:“赵东升?哪个案子?”许晴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指尖按在手机边缘的金属边框上。“去年那个离婚案。”她补充了一句,“法院判决之后还有没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张律师那边又停顿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略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的语气和刚才不同了,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谨慎:“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记得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需要我帮你联系精神科吗?”他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是认真的,没有敷衍的痕迹,像是真的在为她担心。许晴握着手机,听到那些字从听筒里一个一个地传出来。“不用了。”她说。然后她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已经打开了,她翻到最上面,手指在“老公”两个字上停住。那是两个汉字,备注名简洁,没有修饰,没有附加信息。“老公”后面存着一个号码,她看着那串数字,十三位,排列成一串她理应熟悉的序列,但那些数字单独看的时候没有任何意义。她点了拨出键。听筒里传来一段短的停顿,然后是那一段被预设好的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显示呼叫未接通,通话时长是零。她把通话记录删了,然后回到通讯录,点开“老公”那个联系人,手指在“删除联系人”的确认按钮上停了一下。那个按钮是红色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描边,在深色的应用界面中显眼而清晰。她看着它停了一拍,然后按了下去。联系人列表刷新了一下,“老公”那一行消失了,后面的条目自动上移填平了那个空缺,像是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把手机锁屏了,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向女儿房间。门是半开着的,女儿正坐在地板上,面前堆着一堆积木,她正在搭一座房子。已经搭了三面墙,屋顶还没有完全盖好,她用两块长条形的积木并排放着作为横梁,正在试着把第三块放到它们上面。她看到许晴站在门口,抬起头说:“妈妈你看我盖的家。”许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到女儿的手把那块积木放在了“屋顶”的位置上,位置偏离了正中心,她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把它对齐了。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坐在女儿旁边的地板上,帮女儿扶了一下那面正在微微倾斜的墙。女儿的房子里只有三面墙,朝外的这一面是空的,没有垒上,从缺口看进去能看到房间里面放着一个塑料小人,约莫三厘米高,穿着红色的衣服,脸被简笔画出了微笑的表情。那个小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旁边没有其他家具,没有桌椅,没有床,只有一面从外面能看到内部的空缺墙和那个站在里面的塑料人。
“为什么这边没有墙?”许晴问。女儿歪着头想了想,用手把那三面墙的边角又对齐了一下。“因为那边要晒太阳。”她说。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她早就想好了那个缺口的功能。许晴没有继续问,她在女儿旁边坐着,看着她把那面快要倒塌的屋顶重新加固了一遍。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在墙面上投出一道流动的暗影,和积木搭成的那个敞开的房间投下的阴影重叠在一起,然后暗影继续移动,从墙面上滑过去了。女儿伸手拿起那个塑料小人,把它放到了没有墙的那一侧的边缘,让它面朝外坐在那里。她说:“这样它就能看到外面了。”许晴看着她做这些,没有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塑料小人面朝没有墙的方向坐着的姿势,看着女儿正在为它调整一个让她满意的朝外的角度,把它旁边的积木碎块清理掉,好让它前方的视野更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