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相册已经打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拇指放在屏幕最下方,从第一张照片开始,一张一张地往上划。第一张是四年前的春天,一张自拍,她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肩膀后面能看到小区楼下的树冠,叶子刚发新芽。照片清晰,她自己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能看清。第二张是同年夏天的一张街拍,她在路边等车,手里拎着一只布包,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一些,阳光打在额头上。正常。第三张是一顿晚饭的摆拍,餐桌上的菜,碗筷,酒杯,对面的椅子是空的,没有人在那里。正常。她继续往上划。一张两人的合照出现在她面前——她和赵东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背景是秋天金黄色的银杏树。照片上她的脸是清晰的,能看到她正在笑,能看清她嘴角的弧度。但赵东升的脸变成了灰白色的噪点,模糊成一片不均匀的、密度不同的灰白色颗粒,像是被压缩过度之后又被拉伸开来的图像。她划过了那张,下一张是他们在火锅店里的合影,她举着筷子,赵东升侧着头看着她。同样的噪点覆盖了他的轮廓,肩膀和手臂的形状还能辨认,但他整个面部和上半身被覆盖成一片灰色的模糊区域,她看不清那件衣服的颜色了。她继续往上划,一张一张,凡是两个人同框的照片,赵东升的部分都是噪点,大小和密度和第一张一致,像是同一组数据被反复粘贴。她划完了全部,从认识赵东升之前、到结婚、到怀孕、到生女、到现在,凡是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帧画面里的照片,他的部分全部不见了。她自己的脸还在,女儿的脸还在,风景和静物的照片也全部完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电脑。登录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三个字,输入的时候指尖在键盘上的动作和平常一样快,“赵东升”三个字打出来不需要思考。搜索结果弹出了一个对话框列表——她和他的聊天记录对话框还在那里,对话框的头像是空的,浅灰色的默认头像,没有照片。她点开那个对话框,里面的界面是空白的,一屏一屏地往下翻,没有文字,没有表情,没有图片,没有转账记录,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她这边的“对方正在输入……”历史记录还留着时间戳,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屏幕左侧。她能看到那些时间戳,晚上十一点、凌晨两点、下午三点二十——但她看不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内容是什么。那些时间戳孤零零地排列着,像是一座座没有名称的墓碑,只标记了时间,没有留下任何文字。
她关掉了微信,打开云盘。文件夹列表里有一个叫做“我们的家”的文件夹,她点进去,里面是空的。只有创建时间还留着,五年前的那个日期,精确到分。她看着那片空白的界面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云盘,拿起了另一部旧手机。旧手机的备忘录里有一篇叫做“婚礼筹备清单”的文字,她记得自己写过这个,写的时候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沓从婚庆公司拿回来的资料,她一边打电话确认场地一边往备忘录里打字。她点开那篇文字,自己写的“喜糖采购”“酒店试菜”“座位安排”都还在,每一行都清晰可读,是她的措辞习惯,她的表达节奏。但“新郎”那一栏原本写着的名字变成一个黑色的方块。那个方块是纯黑色的,覆盖了原本应该印着名字的位置,她看不到那个名字,她看不到那个方块下面原来写的是什么字,只知道那里原来有一个名字,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她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很久。她试着用指尖在屏幕上触摸了一下方块覆盖的区域,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她自己的文字记录,是她自己亲手写的,但她在自己的文字里也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方块,像一道被封死的门。
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一边。她坐在书桌前,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她把手边的抽屉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全倒在了桌面上——几支笔、一盒回形针、一只旧卡包、几张过了期的超市优惠券、一本米色封皮的日记本。日记本很薄,封面是米色的布纹纸,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封面的正中间贴着一只小熊贴纸,图案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一只坐着的熊,鼻子是圆形的,眼睛是两点黑色的半圆。
她伸手把日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她自己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墨水已经氧化成棕褐色。第一行写着:“今天他……”后面的一整句话被人用白色的液体覆盖了,完全看不到了。修正液涂得很厚,在纸面上形成一道不规则的白色长条,边缘微微凸起,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白色长条的表面,触感比纸张光滑,像是被反复涂抹过的。她翻开第二页,日期隔了两天。开头同样是“今天他……”,然后又是一整条被修正液覆盖的白色区域。她翻开第三页,同样的情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有修正液涂过的痕迹,有些是半句话被涂掉了,有些是整句话被涂掉了,有些是一段文字中间的几个字被抹去了。那些白色的修正液覆盖在深蓝色的圆珠笔字迹上,像是有人用手里的工具把某些词句从纸面上刮走了,只留下了那些被准许留下的部分。她翻到最后,翻遍了整本日记本,四十七处涂改。她一条一条地数过来的,四十七处。她靠字迹的间距和位置推测那些修正液覆盖的地方全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和与那个人相关的事件——第一行“今天他”后面的空白应该是他的名字,第二页的空白可能是他那天说的话,第三页的空白也许记录了某个他参与的事件。但她一个字都读不到。那些被覆盖的部分和她之间隔着厚厚一层白色的修正液,像是被永远挡在了纸面下方,她只能看到那些白色的长方形标记,像一座被彻底封存了入口的小型库房。
她把日记本合上了,放在桌面正中间。她盯着封面上的那只小熊贴纸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好像有个朋友也喜欢这个图案,她的朋友喜欢小熊贴纸,总是买各种带小熊图案的本子和笔。但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她试着回想那个朋友的名字,三个字还是两个字,是大学同学还是高中同学,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那些信息像是被一块毛玻璃隔着,她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在玻璃后面坐着,那个轮廓的姿势和那个朋友的记忆是吻合的,但她无法辨认那个轮廓的具体细节了。那个朋友的名字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空缺。她盯着那只小熊贴纸,视线集中在熊的圆鼻头上,想从里面找出一个名字的形状。没有名字出现。她只知道她认识一个人喜欢这个图案,但那个人的名字正在从她的记忆中缓慢退去。她站起身,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抽屉里。笔放回笔筒,回形针倒回盒子,旧卡包放进去,超市优惠券她叠了一下也放进去了。最后她把那本日记本也放了进去,合上抽屉的时候用的力比平时大了一点,抽屉的金属导轨和木质边框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声响,桌面被震得轻轻抖了一下,那本日记本从一堆杂物的上方滑落,滑到了抽屉最靠里的角落,被一只旧笔盒挡住了。
她关上了抽屉。手掌按在抽屉的表面,木料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上来。她的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