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把女儿送到幼儿园门口，蹲下来把女儿的衣领整了整，女儿背着小书包跑进铁栅栏门，跑到一半回头挥了挥手，许晴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回走。阳光铺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倾斜的长条，她的影子在前面，时而被树影吞没，时而又重新出现，像是正在穿越一道由明暗交替组成的通道。
她打开家门，在玄关换好鞋，站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客厅正对面的那面墙。那面墙上原本挂着一幅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女儿三岁时在照相馆拍的，三个人坐在一张白色布景前面，女儿坐在中间，许晴和赵东升分坐在两侧，女儿的手分别搭在两个人的膝盖上。那幅照片在那里挂了两年多，画框是深棕色的木质边角，和客厅的色调相配。现在只剩下一颗钉子。
钉子是银色的，头部微微凸出墙面，钉尾被嵌进墙体里，周围有一圈细小的白色粉尘，是画框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痕迹。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颗钉子看了几秒。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取下来的。她只在记忆里能找到一个画面——那幅画还在的时候的样子，女儿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刘海被梳得整整齐齐，笑容很标准，是照相馆摄影师引导她摆出的那种笑。但她想不起来那个画框被取下来的时候是谁的手做的这件事了。可能是她取的，可能是搬家整理时顺手摘下来的，但她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动作的记忆留存。她走到墙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钉子正下方，踩上去，伸手握住钉子的头部，左右拧了一下，钉子有些松动了。她加了一些力把它拔了出来，钉子脱出墙面的瞬间指尖滑了一下，钉子的尾部在她食指侧面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伤口不深，但表皮被拉开了，露出底下浅色的组织。血慢慢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裹住手指，把钉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银色的表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是她自己指尖的血。她把钉子扔进了垃圾桶。
她转身走到储藏间的门口，蹲下来，把里面的纸箱一只一只拖出来。一共四个大纸箱，最上面的一只覆着一层薄灰，封箱带已经泛黄了，边缘翘起了一些。她撕开封箱带的时候灰尘扬起来一些，她偏头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然后打开箱盖。第一只纸箱里装着婚纱照的相册，厚厚一本，深灰色封面，边角用金线压花。她把相册取出来翻开了第一页——白色的纸张，没有照片，没有烫金的花边装饰，没有任何图像。只有纸。质感和普通相册纸一样，厚实，略带磨砂，摸上去有细密的纹理，但纸面上是空的。她翻到第二页，同样空白。翻到第三页，也是空白。整本相册从头到尾每一页都是同样的空白纸张，边角平整，没有任何撕裂或破损，像是从未被印刷过。她用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一下，光滑的，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纤维纹理但感受不到任何油墨留下的凸起。什么都没有印上去过。她合上相册，把它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第二只纸箱里装着婚礼当天的录像带和蜜月视频的硬盘。录像带是旧的VHS带，盒子上贴着标签，她认得自己的字迹，写着“婚礼全程”，但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把它拿到客厅塞进播放器里。电视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起一片灰白色的雪花噪点。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那些不断跳动、密度不均匀的灰白色颗粒在屏幕上游移，像是一张从未被写入过的空白磁带上仅存的背景噪声。她等了一会儿，雪花没有变化，没有图像从噪点中浮现出来，没有被切断的片段，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轮廓。她按了暂停，又按了播放，还是同样的雪花。她关掉了播放器，屏幕暗下去，那一片灰白色的噪点被黑色覆盖了。她把它放回纸箱里，拿起硬盘，把数据线插进电视侧面，找到了文件夹，点开。文件夹列表是空的。没有任何文件，没有视频，没有图片，连一个空子文件夹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目录。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把数据线拔了。
第三只纸箱里是婚礼请柬的剩余样品。请柬是红色的，封面用金色的油墨印着图案，花纹繁复。她抽出其中一份翻开内页，里面的字迹是用烫金工艺印上去的，一行一行的名字和日期排列整齐。赵东升的名字她还能看清，字形完整，笔画清晰，她认得那三个字。但“许晴”两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晕，像是被水浸泡过之后又晾干了，油墨向四周扩散开来，填满了原本应该属于那两个字的空格，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深色区域，边缘不规则，像是一滴被反复叠加的墨水在纸上干涸后留下的轮廓。她看了很久。她试着辨认那团墨晕原本是由哪几个笔画组成的，她知道那个位置原本写着她的名字，她记得自己的名字曾经出现在那里，但她已经读不出那些笔画了。
第四只纸箱最小。里面装着一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是女儿的东西——出生时护士按的脚印，深蓝色的印泥在白色卡纸上印出两个小小的、轮廓清晰的脚掌印，脚趾的形状完整，五个脚趾依次排开，大小不一；百日照的洗印照片，女儿裹在一件白色的连体衣里趴在铺着浅蓝色毯子的地板上；一小束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卡片上的胎发，头发丝极细，颜色浅得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灰；一颗乳牙，小小的，白色的牙冠上带着一点浅黄色，嵌在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旁边贴着标签写着掉落的日期，字迹是许晴自己的，清晰，完整，每一个字都能被读出来。全部完好无损。她用手摸了摸那张脚印卡的边缘，纸张的触感结实而平滑，上面的深蓝色印记没有褪色。她把文件袋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一边。
她把另外三个箱子推回了储藏间。纸箱底部在地砖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她推了两趟，第一趟两只，第二趟一只，把它们重新推回储藏间的深处，摞叠起来。储藏间的门被她拉上，留了一道窄缝，没有关死。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储藏间旁边的墙面，膝盖屈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边还摊着那本空白的婚纱相册，她翻开第一页，把它放在自己膝盖旁边的地面上，低头看着那一页空白。房间里的光线正在变暗，阳光已经从窗户的中央移到了边缘，在墙面上拉出一道倾斜的光带，边缘的亮度正在缓慢地收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一侧挤压。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放下来，落在纸面上，用指腹沿着纸面的中央划了一下，从左侧划到右侧。她的指尖在纸面中间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没有任何图像，没有颜色，没有痕迹，但她知道那里原来有东西。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了。她不记得那张照片上的内容了。她只知道有一个空洞正在她的记忆里存在，那个空洞的大小和形状都与这张白纸的面积相吻合。她盯着那页白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带又移动了一段距离，从她的脚边移到了她手边的地板上，照在相册的封面上，又在缓慢地离开。她的手指还停在那张白纸的中央。她收回了手，把它放回膝盖上，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呼吸平稳而浅。她已经不记得那片空白原来是什么了，但她知道它空了。那页白纸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发着柔和的、哑光的白，像一块被小心翼翼保留着原样的、什么内容都没有的标记。她把相册合上了，没有把它收回储藏间。她把它放在身边的地板上，靠着自己的腿侧，封面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