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光线和第一次开庭时差不多,从高处那排窄窗透进来的光在地砖上画出平行的亮带。但这次坐在旁听席上的人更少了,只有两三个,许晴不认识他们,也没有去看他们的脸。她坐在被告席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脊背挺直,和第一次开庭时一样的姿势。赵东升的座位是空的。他的代理人是司法指定的,坐在原告席的位子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低着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从许晴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他的头顶和翻动纸张的指尖。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被墙壁和天花板反复反射之后形成一种均匀的、不带情绪的声场。判决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被告赵东升因精神状况被鉴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诉讼请求全部驳回。原告许晴获得全部夫妻共同财产及女儿抚养权。”法官念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扫视了法庭一圈,然后落回桌面上。
代理人站起来签了字。他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线条,然后他把笔放回原处,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从原告席到门口大约二十步,他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背影在门框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被合拢的门挡住了。许晴从法官手里接过判决书,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指尖能感觉到那一层从机器内部带来的热度正在缓缓散去。她看了一眼判决书上的字,然后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比她进来的时候亮了许多,从早晨的柔光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带刺目的亮度,在她的视野里铺开成一片均匀的金白色。太阳的位置在大门正上方偏左一些,角度刚好让整个门廊都暴露在它的照射范围内。她在台阶上站了两秒,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落在她颧骨的上方,像一排极细的梳齿。她的影子在她脚底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边缘模糊,被光线压得很平。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又站了两秒,才伸手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了,上面停着一行字:“目标情感阈值归零。情感镜像系统已关闭。”
她看着那行字。停留了五秒,或者更长一些,她没有数。然后那行字消失了,屏幕恢复到系统桌面的状态,和平时锁屏前看到的界面一样,应用图标排列整齐,壁纸是女儿画的太阳和花。但少了那个图标。那个灰色的方块,没有名字,没有标记,从来没有被她点开过,不知道它确切的名字,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桌面上的其他图标排列自动靠拢填补了那块空缺,像是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把手机横过来划了一下,翻到第二页应用列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设置里没有。应用管理里没有。隐藏应用列表里也没有。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太阳。光太强了,照进瞳孔的时候整个视野变成一片亮白色的均匀光幕,眼角的肌肉自然地收拢,眯了起来。她能感觉到眼角有一点点生理性的泪渗出来,被光刺激出的那种,凉凉的,沿着眼角外侧的弧度滑下了一小段距离,没有滴落。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眯着眼站在台阶上,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背上。光是有重量的,落在皮肤上有一种暖融融的触感。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睫毛在强光中半垂着,眼眶里那一点湿润正在被风慢慢带走,剩下的那一部分正在变干,她感觉到皮肤上有一道极细的印痕正在缓慢地收窄、变浅,消失。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下台阶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但从步伐间隔上能感觉到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鞋底落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也比之前短促,像是每一步踩上去之后离开的速度都比原来快了一点。她走过法院门口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人行道,走过那两排被修剪过的冬青树,走过路边停着的那排自行车,没有停下来看任何一样东西。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路面上有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扬起来一些,她抬手把那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外套口袋内侧那份判决书折好的边角。纸张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上划了一下,薄而硬,带着微弱的阻力。她把手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机再也没有震动过。从走出法院的大门到现在,它一直安静地躺在她的口袋深处,像是正在恢复一块只属于它自己的空白面板。她知道它不会再亮了,不会再弹出任何一行字,不会再有任何灰色方块出现在应用列表的某个角落。它只是一部普通的手机了。她走到路口的信号灯前面停下来等绿灯。信号灯显示红色,倒计时的数字在一格一格地跳动,她看着那些数字从三十变成二十九,从二十九变成二十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从脚底向前延伸出去,落在前面的人行道上。绿灯亮了,她踏上斑马线走了过去。
走完斑马线之后她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路,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片在头顶上方连成一片不完整的绿荫,光斑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手臂上、头发上交替亮起又暗下。她在那条路上走了一段距离,像是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她放慢了脚步,最后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面停了下来。树下的空气比路面上低了几度,她能感觉到温差接触皮肤时带来的细微变化。她站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纹理隔着外套的布料压着她的肩胛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又掏出了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桌面上还是一样,没有多余的应用图标,没有变化,没有新的通知。她锁了屏,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站了片刻,然后从树荫下面走出来,重新走上那条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人行道。前方不远处的路口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蒸笼的热气正从门帘的缝隙中向上升腾,在晨光中形成一束细细的白色蒸汽柱,边缘正在空气里慢慢地弥散。许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风跟着她,从她的背后吹来,吹动了她外套的下摆,在晨风里像一面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