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左手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右手牵着女儿的手,走回单元楼下的时候阳光正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区。她的步子不快,购物袋的提手在指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袋子里装着几盒牛奶、一把芹菜、一袋面粉,还有女儿挑的一包草莓味饼干。女儿走在她旁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从小区路上捡来的合欢树叶,叶片细碎,被她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叶脉在透光下像一张细密的棕色网。
单元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衬衫,深灰色的,布料皱巴巴的,像是被穿过很久没有换过,又在什么地方揉成一团放了一整夜。他的背靠着单元门的金属门框,头微微垂着,能看到头顶有一撮头发竖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形状,没有梳平。许晴在距离台阶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认出那是赵东升。
他胡子拉碴,下巴和脸颊上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深色胡茬,有的地方密一些,有的地方稀一些,像是几天没有处理过的。眼眶周围的皮肤陷下去了,眼袋深而松弛,把他整个面部的轮廓拉得向下倾斜。他看到许晴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动作有些不稳,膝盖站直的过程里他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手掌在金属表面上按出一个潮湿的印痕。他朝许晴走过来,步子迈得大而乱,像是每一步都在用比需要更多的力气。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膝盖直接弯了下去,整个人砸在单元楼门口的水泥地面上,膝盖磕地的声音闷而短促。
楼上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许晴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三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朝下看,她看不清是谁,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她没有多停留,低头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两只手扶住女儿的肩膀,把女儿的身子转过去对着单元门旁边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社区告示,白色的纸面被时间熏得有些泛黄。她说:“小糖果,数到一百。”女儿没有问为什么,她开始数了:“一、二、三……”声音清脆,每一个数字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像一台被设定好速度的节拍器。
赵东升跪在她脚边。他的左手抓住了她左腿的裤管,手指攥得很紧,指节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成了浅白色。他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沿着颧骨和下颌的弧度往下流,和鼻腔里淌出来的透明液体汇在一起,整张脸被覆盖了一层湿亮的膜。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被泪水堵得断断续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停手吧……我快疯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下一口气,然后又说,“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我见见小糖果就行……”
许晴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那撮头发从他的头顶竖起来,角度大约四十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没有弹回原位,留在了那个被压弯的位置上。她能看到他的头皮在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带着浅淡的青色。系统提示浮现在她视野里,位置偏左上角,绿字,清晰而准确:“累计使用28次。”后面跟着一行小一些的字:“警告:每使用一次,你将失去一段美好回忆。”她看着那两行字,没有把它关掉,让它停留在视野里,和赵东升头顶那撮翘起的头发、他攥着她裤管的指节、他脸上那些正在往下滑的透明液体,同时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她蹲了下去,让自己的视线和赵东升的眼睛处在同一高度上。他满脸是泪,眼眶充血,鼻尖发红,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开口了:“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问晚饭想吃什么,问路上堵不堵车。没有多余的音调起伏,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故意抬高,就是一句简单的话,被放进了空气里,然后等着它自己落下去。
赵东升的嘴张开了。他的嘴唇还在抖,上下唇之间裂开一道窄缝,能看到里面干燥的舌尖。他想要说什么,但那些字没有从喉咙里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只是嗫嚅出了一个他没有力气完成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最近两个月自己在受苦,自己身体出现了那些无法解释的症状,自己的公司垮了,自己的钱被冻结了,自己的合作方跑了,自己的律师也走了。他只知道他自己在这两个月里失去了一切。他从来没有想过许晴在过去五年里失去过什么。那些失去的东西乘以十倍是什么概念,他大概连那个乘法的算式都没有列出来过。
许晴伸出手,握住了他抓着她裤管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指还攥着布料,指节依然发白,掌心的温度通过布料和皮肤之间的接触传递过来,烫的。她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第一根,拇指,松开了。第二根,食指,也松开了。第三根,中指,有些费力,他的指节还在挣扎,但她用了一下力,掰开了。第四根,无名指,松开的时候他手腕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第五根,小指,她掰开之后他的整只手从她裤管上滑落,垂在了他自己的膝盖旁边,像是所有支撑都已经离他而去了。她的指腹是凉的,接触过他掌心那阵滚烫之后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那阵凉意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指根,像是她整个人正在慢慢地、均匀地从内部降温。
她站起来。弯腰拎起地上的购物袋,提手重新勒进她指间的同一道凹痕里,位置刚好吻合,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另一只手伸出去,牵住了女儿的手。女儿还在数:“八十七、八十八……”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单元门厅里缓慢地延续着,像一条均匀的线,把周围的空气串在一起。许晴牵着女儿往单元门里走。防盗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的声响在楼道里回了一下,她走进去,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偏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台阶上的赵东升,说:“你还没看到最后呢。”然后门合上了。
她走进家门,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的地板上,转过身,把家门反锁了。金属锁舌滑进槽里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她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楼道的空气温度和房间内的温差形成的微弱气流从门缝中渗进来,掠过她的小腿。她闭着眼,系统的界面自动亮了起来,停在一个她不需要刻意去看就已经知道了的位置。剩余记忆那一栏显示:“不足20段。”她把眼睛闭紧了一些,额头抵在门板上,感觉到金属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渗进她的皮肤。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赵东升没有再来敲门,他没有再喊她的名字,楼道里恢复了那种日常的、低分贝的安静。她靠在那里,没有移动位置,没有去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也没有把女儿松开的手重新握住。女儿在她身边站着,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拉着她另一只手的几根手指,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