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是白色的，上半截有一块长方形玻璃窗，从外面能看到病床上方监护仪的绿色数字在缓缓跳动。许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从玻璃窗看进去能看到病房里的灯光偏冷，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低微的嗡鸣。赵东升躺在病床上，穿的是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左臂伸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里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的脸色是蜡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体地抽走了一层颜色，嘴唇干燥，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在白色灯光下反射着细小的光。
许晴推开门走进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很短促，她进去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鞋底在地砖上落下的声响均匀而清晰。她没有拿果篮也没有拿花，空着手，两只手垂在身侧，指间没有握任何东西。她走到床尾站定，弯腰，把病床尾端的栏杆放了下来。金属栏杆被放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直起身，在床尾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坐了下来。床尾的床垫边缘微微下陷，她没有向后靠，脊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赵东升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看到她坐在床尾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坐的位置，又滑回她的脸上，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比对——确认坐在那里的人是谁，确认她的表情，确认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嘴唇张开了一半，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干燥的嘴唇之间没有发出声音。许晴没有催他，她坐在床尾看着他的脸，看着蜡黄的肤色在他脸上形成的那些深色的凹陷和皱纹，看到汗从他鬓角渗出来又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盐痕。她没有移开目光。五秒过去了。赵东升没有说出话。
许晴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日光灯的嗡鸣声稀释了一下才送出去的：“你也有今天。”她说完这四个字，偏了偏头，嘴角没有动，但她的头侧向右边大约两指的距离，像是要换一个角度去看清楚这句话落在赵东升脸上的效果。赵东升的瞳孔变了。刚才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她，现在他的瞳孔像是缩了一下，虹膜外侧的深色边缘往中间收拢了几毫米，像是被那句话的物理体积压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词语，是一种干燥的、像是从气管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像是声带之间隔着什么东西，无法闭合。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指节弯着，想指向她所在的方向。输液管被他抬手的动作扯动了一下，那根透明的管子在他手背上方晃了晃，输液瓶在上面的挂钩上轻微地摆动了一下，几滴液体从滴壶里落下来，速度没有改变。
许晴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床头的位置。她站在他脸侧，弯下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二十公分，她能看到他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能看到他瞳孔边缘微微放大的暗色区域，能闻到他呼吸中混着未完全代谢掉的酒精气息和消毒水的气味。赵东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次，像是在尝试聚焦，但焦距一直没能准确落定。他整个人往枕头里缩了一截，后背靠向了床头板的木质表面，肩膀拱起来，像是想把自己塞进床头板和枕头之间的某个空隙里去。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的起伏通过他身上的病号服布料显露出来。
许晴直起身。她把床头柜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水端起来——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边沿有一圈细小的气泡在附着——她把杯口倾斜，水顺着流进了垃圾桶里。水流落进垃圾桶底部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枚被拆开的硬壳果。她倒完水，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的原位，杯口朝下扣着，玻璃和木质桌面之间发出一声轻而清脆的碰触声。她的动作不快，像是在有条不紊地完成一件日常事务——关水龙头、把杯子放回原处，一切按部就班，没有多余的动作。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子均匀，每一步落在地砖上都带着稳定的节奏，从床头到门口大约六步的距离。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床单被揉皱的摩擦声——赵东升在翻身。她的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伸向了门把手，指尖距离金属握把不到一掌宽的距离。她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床架跟着晃了一下，像是有重物从床垫上翻落到了地面，磕在床边的护栏和床头柜之间。那声闷响之后是一串短促的、金属碰撞的声音——输液架倒了，输液瓶从挂钩上脱落，砸在地砖上碎开，里面的液体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透明的水渍。输液管从针口处被扯断了，针头从赵东升的手背上脱出，带出一小串细密的血珠，落在白色被单上，洇开成几粒不规则的深红色圆点。
许晴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金属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根，凉的。她没有回头。她停了大约两秒，手指保持着握着门把手的姿势，没有拧动也没有松开，就那样站着，背对着病房里的声响。身后传来赵东升粗重而不连贯的喘息声，夹杂着细微的、痛苦的嘶气。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空气振动，细微的，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她一直没有回头。两秒之后她拧动了门把手，锁舌从槽里退出的声音短促而干脆，她拉开门，一步跨出去，没有停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锁舌重新滑入槽里发出轻响。
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排排地亮着，在她头顶上方形成一条连续的光带。她的影子从脚底延伸出去，在浅色的地砖上拖成一道深色的、被拉长了的形状。她沿着走廊朝出口的方向走去，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致，节奏平稳。走廊两侧有几扇病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里面透出的光照在地砖上形成明暗交错的区块，她的影子从那些区块上依次经过，从暗到明又从明到暗，长度随着头顶灯管的间距变化而变化。她走过第二个转角的时候护士站里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回去了。许晴没有偏头看那个护士，她继续朝前走，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走出医院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低了几度，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气。停车场上的路灯在地面上投出几圈橘黄色的光晕，光圈的边缘被地面的砖缝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之后安静在车厢里扩散开，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玻璃外面。她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车厢里的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色的光，照亮了她膝盖上方一小片区域。她坐在那里，没有点火也没有开灯，只是安静地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伸手系上了安全带，转动钥匙，引擎启动的低沉声音从车头传来，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陆续亮起又暗下去。她打了方向盘，车缓缓驶出停车位，灯光扫过前面一排空着的车位和隔离带，然后转入出口的方向。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轮廓正在向后退去，窗户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地变小，连成一片细碎的、暖黄色的光带，然后被拐角挡住了，消失在视野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