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只牛皮纸袋的边缘轮廓。许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沓文件,纸张叠放整齐,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住了边角。她从最上面开始整理,把阴阳合同的复印件按年份归拢,三年份的文件分别叠成三摞,每摞的边缘对齐,用夹子夹住。然后是虚开发票的记录,她用指尖沿着发票边缘压了一下,把卷翘的边角抚平,叠在一起。最后是银行流水,那些打印出来的表格被折成统一的宽度,列着日期、金额、账户名,数字排列成行,间距均匀,像一组被仔细抄录过的数据。
她把它们依次放进牛皮纸袋里,文件落进纸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纸张边缘碰着纸袋的内壁,滑到底部,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这些东西她陆陆续续收集了几个月,最早的那份文件是第8集时从赵东升的旧电脑里复制出来的,被压在一堆过期发票下面,她用手机拍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多出一份,都是她在赵东升不注意的时候翻找出来的,有些是从他书房抽屉的夹层里发现的,有些是趁他出差的时候从他办公室的废纸篓旁边捡到的。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列好,放进纸袋的最后一层。她拿起纸袋,把开口处的封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拉紧。结扣压平之后她用手掌压了压纸袋的表面,确认里面的文件已经被压得平整、紧实。
她站在门口等快递员。同城快递的取件时间一般在上午十点半左右,她提前把纸袋放在鞋柜上,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门铃响了,她打开门,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手持终端,快递员接过纸袋的时候看了一眼地址栏,问了一句:“寄到税务局?”许晴说:“对。”快递员把纸袋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终端机扫了一下运单的条形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转身走了。许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蓝色工装被风吹得鼓起来一下又贴回去,他拐过楼道的转角,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逐渐变小,然后消失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三天后。税务稽查人员和一名经侦民警同时出现在赵东升公司的前台。时间是上午九点多,公司里的人刚坐下没多久,前台正在整理今天的访客登记表,抬头的时候看到三个人站在面前,两个穿着深色制服,一个穿着便装但腰间的证件夹露在外面一角。为首的那个人出示了调查令,纸张被展开平放在前台的桌面上,印章和签名都齐全。前台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声音压得很低,挂断之后她站起来,把他们引向了财务室的方向。
同一时间赵东升正在会议室里。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深色木面,桌子两侧各坐了一个人。左边的姓王,右边的姓李,是他公司的两个合伙人,也是他拉来一起做增资计划的出资方。桌面上摊着几份合同草案,边角被压得很平整,还有几杯还没来得及喝的水。赵东升正在讲明年的生产线扩张计划,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回荡着,带着一种经过练习的从容和自信,手指偶尔在桌面上敲一下,给自己的话做自然的标点。秘书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推门走进来,步子很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赵东升旁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低而短,像是在用一种尽可能压缩字数的语言传递信息。赵东升的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正常对话中的样子发生了变化,先是嘴角的笑容凝固了,然后是整个面部皮肤的颜色开始退去。从红润变成灰白的过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不到十秒,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一样。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那两个合伙人看着他,其中一个问了一句“怎么了”。赵东升站起来说:“出了点税务上的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用尽可能少的词处理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信息。两个合伙人对视了一眼,那个姓王的先站了起来,把面前那杯没喝过的水留在了桌面上。“赵总,”他说,“增资的事等你们公司内部问题处理好了再说吧。”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另一个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
赵东升冲进财务室。门是半开着的,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财务室里已经有人在封存电脑主机了。一个稽查员正在把线从主机后面拔下来,电源线被抽出来的瞬间电脑屏幕暗了,光标消失之前还在显示一个打开的表格页面。另一个稽查员正把文件柜里的凭证盒一只一只取下来,放在手推车上。经侦民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写什么。赵东升伸手想拦住那个正在拔线的人,但经侦民警已经挡在了他面前,证件被翻开举到他视线高度,上面的照片和印章占据了视野中央。赵东升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傍晚。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偏暗了,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深蓝,街面上的路灯开始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平行的亮带。赵东升一个人站在办公室中央,周围的地上散落着被翻出来的财务报表和合同复印件,纸张摊开着,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像一片被风刮过的纸堆。抽屉全部被拉开了,里面的文件夹被掏空了,只剩几支散落的笔和一盒回形针,在抽屉底部安静地待着。他低头看着这些东西,视线在地上散落的纸张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确认每一张纸是否都在它该在的地方。然后他抓起桌上的水晶奖杯——透明的、沉甸甸的,底座上刻着公司的名字和年份——把它举过了肩,用力砸向办公桌对面的墙面。奖杯在墙上撞出一声清脆的炸响,弹回来落在办公桌边沿,磕了一下,又弹起来,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桌面靠中间的位置,底座朝上。墙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在灰色的墙面上显眼但并不深刻,像一张被短暂标记过的便签。
赵东升坐在碎玻璃中间。水晶的碎片在地板上散开,有些大的碎片边缘锋利,反射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他坐在那些碎片之间的空隙里,没有避开它们,手指撑在地板上,掌心压住一片碎纸。他用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出的提示音之后,是一段预先录好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听完那段录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然后抬手把它摔向了墙面。手机在墙上磕了一下,弹回来落在文件堆里,屏幕裂了。他坐在那里没动,靠着办公桌的桌腿,背部抵着金属桌腿冰凉的表面,头微微向后仰。几秒之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瓶白酒,瓶身上没有标签,只剩下一个已经被磨得模糊的印刷字迹。他拧开盖子,没有倒进杯子里,直接举起酒瓶,把瓶口送进嘴里,灌了几大口。辛辣的液体冲过喉咙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停下来,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瓶,把它靠在自己大腿旁边的地板上,闭着眼,头靠在桌腿上,呼吸慢慢变缓。酒瓶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在地毯上滚了一圈,瓶口朝外,里面的液体在玻璃瓶内部缓缓晃动,还剩大半瓶。赵东升的呼吸逐渐均匀下来,眼皮合拢,眉心那道竖纹还在。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短促的光弧,然后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