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升的申请是通过律师递交给法院的。文件上写着“在判决前与女儿单独见面，以证明父女感情良好”。法官批示了同意，安排在法院二楼的儿童谈话室，时间定在周五上午十点。许晴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餐桌前，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张被她握着有些发皱，边角的折痕处纸张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的。她旁边的地毯上，女儿正在玩积木，用七块木头叠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屋顶搭得不太稳，中间有一块积木悬空着，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见面当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法院大楼的灰色外墙上，把窗户的玻璃反成一片亮白。许晴牵着女儿走进大门，经过安检的时候女儿主动把手伸出来让安检员用扫描棒扫了一下手腕，动作熟练，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在深色的地砖上回响，许晴的脚步不快不慢，女儿跟在她旁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小片从路上捡的银杏叶，边缘已经卷曲了。走到谈话室门口的时候，女儿停下来仰头看了她一眼：“我们要去见爸爸吗？”许晴蹲下来，把女儿衣领上那枚歪掉的小熊别针扶正了，别针的金属扣咔嗒一声扣进布料的孔洞里，她看着女儿的脸说：“对，爸爸在等你。”
她推开儿童谈话室的门。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米，铺着浅蓝色的地毯，墙角摆着几只软垫，中间放着一套低矮的儿童桌椅。赵东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坐在那把比正常尺寸矮了许多的小椅子上，膝盖高高地顶起来，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草莓，鲜艳的红色果实一粒粒排列整齐，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他看到门被推开，看到女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一下——嘴角向上抬起来，带着一种被刻意调整过的弧度，像是想要通过笑容来让接下来的对话变得轻松一些。他对着门口张开了双臂。
女儿回头看了一眼许晴。许晴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走进来，她靠在门框的边沿上，点了下头。女儿转回头，迈开步子走了进去。浅蓝色的地毯上印着一串她鞋底留下的浅灰印记，从门口延伸到桌子旁边的位置。她走到赵东升面前，停下来，站在他张开双臂的范围之内。
许晴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直看着女儿的背影。她看到女儿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正在适应这个房间里的气味和光线，看到女儿的后脑勺上方那几根没被梳平的头发在灯光下翘起来，看到女儿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着，手指攥住了校服裙摆的边缘。她看到这些，然后脑中的画面开始往更远的时间里退去。
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那个早晨。那是一个周末，天气和今天差不多好，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女儿扶着沙发的边缘站了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两条小腿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抓着沙发的布料，指甲陷进织物的缝隙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自己从地面上支撑起来。赵东升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正在看手机，女儿朝着他的背影张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短促的音节：“ba。”那个声音很轻，像是被空气稀释过的，但赵东升转过了身。他看到女儿站在沙发旁边，两条腿还在发抖，但正朝着他的方向伸着两只手。他放下手机，跨了两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举过了头顶。女儿在他手掌上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像一颗被抛起来又接住的球，反复弹跳，没有落地。
那个笑声在许晴脑中持续了大约几秒，然后和法庭走廊里的安静声重叠在一起。她眨了一下眼。
赵东升伸出了双手。他的手臂向前伸展，手指张开，准备穿过女儿的腋下把她抱起来。但手臂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先是右臂，肘关节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僵在那里，然后是左臂，整条手臂从肩部到指尖都变成了没有支撑力的软体，手指从张开的状态慢慢松开，五指垂下去，像是被切断了所有控制信号的线。他的两条手臂先后垂落在身体两侧，瘫在膝盖的旁边，手指微微弯着，但无法合拢也无法张开，像是两个被遗忘在椅边的东西。女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两只手还伸着，保持着等待被抱起的姿势，等了几秒之后她伸手拽了一下赵东升的袖子，袖口的布料在她手指间滑了一下，赵东升的胳膊跟着晃了晃，软绵绵的，像一个没有内部骨架的布制肢体。女儿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她的嘴唇开始抖动，先是下唇，然后是上唇，整个脸部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紧了，然后她张开嘴，哭声从那里面涌出来，短促、尖锐，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惊惧。她转身朝门口跑去，鞋底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闷闷的声响，一直跑到许晴的腿边，两只手抱住许晴的膝盖，整张脸埋进了她的裤腿里。许晴能感觉到女儿的脸贴在她膝盖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阵急促的、不规则的呼吸。
赵东升坐在小椅子上，两条胳膊瘫在膝盖两侧，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被挤压过的质地：“小糖果爸爸抱不动你。”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被过滤过一遍，比平时低沉，每一个字都拖得比正常语速长一些。法警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弯腰走到赵东升旁边，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抓住他垂在膝盖上的左臂，把他从椅子上架了起来。赵东升整个人几乎是被法警提起来的，他的两条腿能勉强支撑自己的体重，但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斜，像是重心不太稳定。法警搀着他的手臂，带着他朝房间外面走去。经过门口的时候赵东升偏头看了女儿一眼，但女儿全程把脸埋在许晴腿上，没有抬头。许晴伸出手，手掌贴在女儿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下面她正在一抽一抽地喘气，哭声在埋着脸的时候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断续的哽咽。
许晴把女儿抱起来。女儿的脸贴在她肩膀上，眼泪蹭在她的外套上，留下几小片湿痕。女儿哭得开始打嗝，每一下都带着身体的轻微震动，像是呼吸系统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许晴抱着她走出法院大楼，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水泥台阶上铺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女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嘴角的湿意蹭在许晴的毛衣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震动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了。许晴没有停下来查看，继续走下台阶，步子平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鞋底和水泥之间发出沉稳的摩擦声。她把女儿抱到路边，拦了一辆车，坐进去之后女儿蜷在她腿上，眼泪已经停了，只是偶尔还抽一下鼻子，安静得像一个正在慢慢恢复的小动物。
回到家之后许晴把女儿放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女儿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已经被疲倦覆盖了，眼角还挂着一小片干掉的泪痕，贴在颧骨上方，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透明薄膜。许晴坐在床边等她睡着，等到女儿的呼吸变匀了，才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清晰而持续，水珠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又顺着排水口滑下去。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她的脸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眼睛旁边有一圈淡淡的红，在日光灯下不太显眼，但认真看能看到那一圈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稍深一些，像是一层极淡的印迹。她抬手碰了一下那一圈红，指尖在眼角外侧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手。水珠还留在她的手指上，在镜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她走出卫生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女儿房间的门半开着，隔着门缝能看到床上的被子微微起伏着，女儿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平稳、均匀。许晴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旁边的那一小片布料上，暖融融的，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安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眼角时那一圈淡淡的温度，已经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