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光线是从高处那排窄窗照进来的,被铁质窗框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落在深棕色的木质长椅和光洁的地砖上,在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法官坐在审判席的正中央,法槌搁在桌面上,旁边摊着几份卷宗,纸张边缘被压得平整,没有任何卷翘。许晴坐在被告席,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深色桌面,桌面上只放着一只水杯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是空的,她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
赵东升坐在原告席,离她大约三米的距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很整齐,是那种正式场合才会有的、一丝不苟的利落。他身边坐着两个律师,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两人的面前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许晴独自坐在被告席上,张律师坐在她身旁,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材料。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向后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视线落在大约正前方偏下几寸的位置,平静,没有焦点。
法官宣布开庭之后,戴眼镜的律师先站了起来。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通过法庭的麦克风被放大,带着一种均匀的、被训练过的节奏感:“我方当事人赵东升先生是公司实际经营者,年收入逾百万。而许晴女士婚后未从事任何工作,无独立经济来源,不适合获得女儿抚养权。”他说话的时候面朝法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排练过的陈述。法庭里很安静,只有麦克风里传出的他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响。旁听席上坐了五六个人,许晴不认识他们,没有偏头去看。
张律师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许晴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她碰的动作很小,指尖只是短暂地触到了他衣袖的边缘,然后收回来。张律师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对他点了下头,然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滑动声。她站直之后能看到法庭里所有人的脸,审判席、书记员、旁听席、赵东升的两个律师,还有赵东升。
她开口了,声音没有麦克风放大的效果,但在安静的法庭里依然能被所有人听清:“我想请问法官,一个母亲有没有收入,和她能不能爱自己的孩子,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法官。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赵东升的脸上。赵东升坐在原告席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在她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椅背接住了他的重量,然后他别过脸去,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像是突然在那几页纸上面发现了他需要集中精力去阅读的内容。许晴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在想一些别的事。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第一次产检的那个上午,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消毒水的气味被空调吹得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角落。赵东升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掌心是热的,带着一点潮,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走丢了。B超室里灯光偏暗,屏幕上是灰白色的、模糊的影像,医生用探头在她腹部滑过,屏幕上的画面跟着变换角度,然后一个豌豆大小的影子出现在屏幕中央,那颗小小的点在跳动,快而有力,像一颗被收进某个密闭容器里的小小的、不停振动的珠子。赵东升握她的手紧了一下,她的指节被他握得有些发白。他对着屏幕说:“这是我们的小糖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她很少从他那里听到的柔软的、几乎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停了几秒,然后在法庭的灯光中渐渐消退。
赵东升正在喝水。他拿起桌上的纸杯送到嘴边,嘴唇刚碰到杯沿,那杯水突然从他手中滑落了。纸杯从松开的指间滑脱,水在空中散开成一小片不规则的水幕,砸在桌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赵东升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他的两只手撑着桌沿,上半身前倾,试图稳住自己,但已经来不及了。水沿着桌面的边缘流下来,滴在他的大腿上、膝盖上,深色的布料迅速洇湿了一片,面积正在扩大,从腿根一直蔓延到小腿。异味在空气中散开,短促而刺鼻,带着一种无法被忽略的、公开场合最让人恐惧的气味。
书记员在桌子后面捂了一下鼻子,动作不大,但她半侧面部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旁听席有人吸了口气,声音轻而短,像一颗石子被轻轻丢进水池里。法官放下手中的笔,敲了一下法槌。法槌砸在木质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法庭里回了一下。“被告怎么了?”赵东升的脸从白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紫色,像是一颗正在被过度挤压的水果。他的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手还撑着桌沿,但指节已经发白了,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重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湿了一片,颜色很深,边缘还在向外扩散。他的嘴唇动了,但话没有出来。
赵东升的律师举手申请休庭。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推出去了一段距离,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很明显。法官看了看法槌旁边的卷宗,又看了看许晴,看了看赵东升,说:“休庭十五分钟。”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赵东升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个停顿很短,但在法庭的安静中能被人感觉到。书记员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旁听席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走,脚步声在地砖上错落地响起。
许晴走出法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排排地亮着,在浅色的地砖上投下均匀的冷白色。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旁边没有别人,走廊尽头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谈,距离远,听不清内容。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了女儿刚出生时的照片。襁褓是白色的,皱巴巴的粉色小脸在白色布料中间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睡梦中试着发出第一声尚未成型的音节。照片的边缘有几道白色的光斑,正在缓缓地向照片中间蔓延,像水渍被浸入纸张之后慢慢晕开的痕迹。她把手机拿近了一些,拇指在那几道光斑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想把它们蹭掉,但它们是显示在屏幕上的,和触屏的玻璃没有关系。那几道光斑还在蔓延,速度缓慢但持续,像是已经被设定好的进程,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
她把手机锁屏了,屏幕暗下去,那些光斑被吞进黑色的玻璃里,看不见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长椅的椅背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压短了一些。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走廊尽头那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在交谈,其中一个人的手正在半空比划着什么,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图案。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水泥路面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从她面前经过,然后散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点干了的墨渍,是今早在家里翻找材料时沾上的,已经干了,颜色从深蓝褪成灰蓝,像一小片贴在皮肤上的旧地图。她没有去擦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