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我们了。
白芷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野指节发白,但很快,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争辩,没有迟疑,陆野握住白芷的手腕,两人无声无息地退入乱石堆深处,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
那条路上,石千岳的目光如刀,俯瞰着每一个角落。
陆野带着白芷,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踏上了另一条下坡路。
这条路更窄,更陡,布满犬牙交错的岩刺,稍不留神便会划破皮肉。
空气中弥漫的腥臭越发浓烈,像是腐烂的兽血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胃中翻涌。
灵气的波动也变得紊乱,如同被搅浑的泥水,粘稠、滞涩,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碎石艰难下行。
白芷走得愈发吃力。
每一步,她都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岩壁,指尖触到的岩石冰冷刺骨,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霜花,像是某种生物分泌的粘液。
陆野数次回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却始终咬牙跟着,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的乱石沟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慌乱的脚步声。
还有狼嚎。
那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仿佛在逃命。
陆野猛地抬手,示意白芷停下。
两人迅速隐入一块巨大的黑色岩柱后方,屏息凝神。
下一瞬,一群黑鬃狼从侧方的乱石沟里仓皇奔出。
正是之前围攻他们的那群狼。
但此刻,这些曾经凶戾的妖兽狼狈不堪。
它们的毛发纠结成团,身上遍布撕裂的伤口,鲜血顺着皮毛滴落,在灰白的岩石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几头狼跑着跑着,后腿一软,踉跄倒地,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逃窜。
为首的狼王跛了一足,那条右前腿悬在半空,几乎无法着地。
它头顶的鬃毛散乱,曾经锐利的绿眼中,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它不断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赶。
狼群从两人藏身的岩柱旁疯狂掠过,绿莹莹的眼珠扫过阴影,却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涧外的方向逃窜。
"它们在逃命。"白芷压低声音,瞳孔微缩。
陆野没有说话,目光紧紧锁着狼群奔逃的方向。
那条乱石沟里,灰雾弥漫,看不见深处。
但狼群的惊恐模样,分明在诉说着某种他们尚未目睹的恐怖。
"等我。"陆野侧头,声音极轻,"我去看看。"
白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陆野松开护腕上的扣带,千钧缚微微发热,一股沉稳的力量从腕间涌出,蔓延至全身。
他压低身形,如一尾游鱼,无声无息地潜入那条乱石沟。
沟内,光线昏暗。
越往深处走,腥臭越发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甜腻得让人几欲作呕。
脚下的碎石变得黏腻,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唧"声,不知是泥泞还是血污。
陆野停下脚步。
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地上横七竖五,躺着数具狼尸。
不是被撕咬,不是被利爪剖开。
那些尸体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皮毛干枯卷曲,皮肤紧紧贴着骨骼,仿佛被某种力量在瞬间抽干了所有的血肉精华。
曾经厚实的毛发,此刻轻轻一碰便化作灰烬,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
陆野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上方寸许。
一股腐朽的寒气扑面而来,比涧底的寒风更加阴冷,顺着指尖渗入肌理,让人骨髓发寒。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
几道深深的爪痕撕裂岩石,每一道都有三尺来长,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某种锋利至极的器物硬生生凿开。
爪痕的边缘萦绕着淡淡的暗紫色雾气,那雾气凝而不散,散发着一股甜腥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陆野的瞳孔微缩。
这爪痕,远比黑鬃狼的巨大。
他不敢久留,起身,压低身形,循着来路退回。
与白芷汇合时,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陆野将沟内的景象简短描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白芷听完,咬着下唇,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焦黑萎缩……血肉精华被抽空……暗紫色雾气……"她喃喃重复,忽然抬眸,"这种伤口,很像是被'秽气'侵蚀所致。"
"秽气?"
"邪修、魔物,或者某些遭污染的灵脉,都可能产生这种东西。"白芷的声音发紧,"被秽气侵染的生灵,血肉会在极短时间内腐化蒸发,只留下枯骨。"
陆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些狼尸,少说也有七八具。
能造成这种规模的……"
他没有说完。
但两人都明白——那东西的品阶,恐怕远非他们所能应对。
正当他们商议是否立刻撤离时,涧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岩浆,灼热而暴戾。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声音中夹杂的某种痛苦——不是生灵的痛苦,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束缚、压制的狂暴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是锁链剧烈拖拽的巨响。
"哗啦——!"
锁链刮擦岩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正在奋力挣脱束缚。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微微的颤抖,如同远处有什么重物落地。
但很快,震感越来越强,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远处的涧壁发出低沉的呻吟,几块松动的岩石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坠落,在涧底砸出沉闷的巨响。
一股威压从涧底方向涌来。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在胸口,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其中混合着暴戾、痛苦,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仿佛有什么被困在深渊中的东西正在拼死挣扎,试图撕碎束缚,破土而出。
陆野和白芷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白芷的嘴唇微微颤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那股威压让她经脉中的灵力都变得紊乱,如同被搅浑的泥水,滞涩、凝涩,几乎无法运转。
"这……"她的声音发颤,"这里面的东西……"
"已经不是我们能碰的了。"陆野咬牙,目光急速扫过四周。
身后,石千岳如山岳般矗立,冷冷俯瞰着这片涧谷。
前方,涧底的未知恐怖正逐渐苏醒。
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陆野的目光定格在乱石堆的侧面。
那里,一道狭窄的天然石梯,如同刀削斧凿般嵌入陡峭的岩壁之中,蜿蜒向上,消失在高处的灰雾里。
石梯的台阶参差不齐,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冰霜,看上去摇摇欲坠,却似乎是这片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那边。"陆野指着石梯,声音低沉却坚定,"往上走,找高处观察,不能留在原地。"
白芷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咬了咬牙,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震颤仍在持续,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
陆野深吸一口气,千钧缚护腕微微发烫,一股沉稳的力量从腕间涌出,蔓延至手臂。
他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那台阶湿滑得像抹了油,脚下一触便打了个趔趄,他猛地扣住岩壁上突出的棱角,指节泛白,才堪堪稳住身形。
白芷紧随其后,脸色苍白如纸,却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
陆野没有回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抓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