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岩缝外那片翻涌的灰雾，仿佛在压制某种不安的预感。
片刻后，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典籍，指尖拂过其中一页，停在一幅潦草的地形图上。
"阴凝草，生于绝阴之地，喜寒，畏阳。"她低声念着，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黑风涧深处，背阴冰隙……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她合上典籍，站起身，脚步却微微一晃。
陆野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一下。
白芷摆摆手，示意无碍，但那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的青黑，分明在诉说她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
古契之纹的反噬如附骨之疽，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像是用钝刀刮骨，她能支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走。"陆野没有多言，当先钻出岩缝。
两人沿着涧道深处行进，越往里走，风越刺骨。
那风不再只是凛冽，而是带着一种渗透骨髓的寒意，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入肌理，顺着经脉往里钻。
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结成白雾，落地时已化作细碎的冰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四周的岩壁上，霜花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如同某种诡异的菌类，悄然吞噬着每一寸岩石表面。
脚下的碎石也被一层薄冰覆盖，踩上去滑腻异常，稍不留神便会失去平衡。
陆野默运《垂云劲》至双脚，一股沉稳的力道透过鞋底渗入地面，将那滑腻的冰面"咬"住，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他侧身回头，见白芷走得愈发艰难，便停下脚步，撕下一截衣摆，缠在手上，又递了一块给她。
"缠住鞋底。"他言简意赅。
白芷接过，没有逞强，默默照做。
两人继续前行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涧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被冰壁环绕的凹地，地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冰锥，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獠牙，直刺苍穹。
凹地正中央，一道狭窄的裂隙赫然呈现——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从裂隙中不断溢出淡蓝色的寒气，如呼吸般一起一伏，每一次"呼气"都让周遭的温度骤降几分。
那寒气凝而不散，在裂隙口形成一道朦胧的帘幕，隐约能看见裂隙内壁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柱，折射着幽幽的冷光。
"就是这里。"白芷低声道，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颤，"阴凝草应该在冰隙底部。"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却猛地一滑。
陆野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白芷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地面凝结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薄冰，冰面如镜，倒映着她苍白的脸，以及那双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试着运转灵力，想要在脚下形成一层防护，但丹田内的灵力刚一调动，便如同陷入泥沼的溪流，迟滞、凝涩，还没走到四肢百骸，便被那经脉深处的剧痛绞得支离破碎。
白芷闷哼一声，指尖微颤，一缕几不可察的血丝从嘴角渗出。
"我灵力运转滞涩，无法长时间御寒。"她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坦然，"冰隙深处的温度，怕是会更低。"
陆野没有犹豫。
"我先下去探路。"
白芷抬眸看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她压下。
"寒蜒通常盘踞在阴凝草附近，是一种低阶冰属性妖虫，动作迟缓，但喷吐的寒气足以冻结灵力。"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泛着暗红光芒的石块，递到陆野手中，"烈阳石粉，临时研磨的，不多，但足以让寒蜒受惊。"
陆野接过，指尖触到石块表面，一股微弱的暖意透入皮肤，与周遭的刺骨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我在上面接应。"白芷退后几步，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冰面站定，目光始终锁定着陆野的身影。
陆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垂云劲》运转至全身，尤其是双脚与双臂。
千钧缚护腕青光微闪，一股沉稳的力量从腕间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指尖，让他的双手变得格外有力。
他侧身，挤入冰隙。
缝隙比看上去更加狭窄，两侧的冰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胛骨，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手指，试图将他往深处拖拽。
头顶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只有岩壁上偶尔闪烁的磷光提供微弱的照明，那些光点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沉睡生物的眼眸，在黑暗中窥视着入侵者。
陆野小心下行，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谨慎。
脚下的冰面比想象中更加滑溜，即便有《垂云劲》加持，他仍数次险些失去平衡。
指尖紧紧扣住冰壁上突出的棱角，触感刺骨，仿佛握住了一块被冻透的铁。
约莫下行十丈，光线已几乎完全消失。
陆野停住，微微眯起眼睛。
黑暗深处，隐约有几点幽蓝的光芒在轻轻摇曳，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
他放缓呼吸，继续下行。
冰隙底部，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块未被冰封的黑色泥土，约莫丈许见方，四周被晶莹剔透的冰壁环绕，如同一口深井的底部。
泥土上，三株草静静生长，草叶如冰晶般剔透，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光芒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律轻轻脉动，仿佛在呼吸。
阴凝草。
陆野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草上。
因为就在那三株草旁边，一条通体雪白的生物正盘踞着，几乎与周遭的冰壁融为一体。
它身长约莫五尺，粗如成人手臂，身躯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白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冰蓝。
头部扁平，两只眼睛如同两颗浑浊的冰珠，此刻正半睁半闭，一动不动，仿佛沉睡。
寒蜒。
陆野屏住呼吸，脑中飞速闪过白芷的提醒。
动作迟缓，但寒气足以冻结灵力。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弯腰，捡起脚边几块碎冰，掌心灌注一缕《垂云劲》，将碎冰捏成拳头大小的冰球。
第一颗，掷出。
冰球划破寂静，精准砸在寒蜒头部。
"啪！"
寒蜒那两只浑浊的冰珠猛地睁开，瞳孔收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嘶声。
它迟钝地转过头，看向冰球飞来的方向，身躯缓缓扭动，鳞片与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第二颗，紧随其后，砸向寒蜒的尾部。
寒蜒再次扭头，身躯开始蠕动，试图朝陆野的方向移动。
就是现在！
陆野双脚猛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绕至寒蜒侧面。
他右手从怀中取出那块烈阳石粉，迅速涂抹在一截事先准备好的树枝上，树枝表面顿时泛起一层暗红的微光。
寒蜒察觉到异动，身躯猛地一弓，张开大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喷涌而出，直扑陆野面门！
陆野早有准备，侧身闪过，同时将那截沾满烈阳石粉的树枝，狠狠扫过寒蜒的身躯！
"嗤——！"
石粉遇冰，爆出一团微弱的热浪，蒸汽升腾，发出刺耳的声响。
寒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身躯剧烈蜷缩，如同被烫伤的蛇，本能地将自己盘成一团，头部埋入身躯中央，瑟瑟发抖。
陆野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子，双手飞快地刨开阴凝草根部的泥土。
泥土冰冷刺骨，指尖几乎失去知觉，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将两株阴凝草连根挖出，迅速塞入怀中的玉盒。
"咔哒。"
玉盒合拢。
他抬头，望向冰隙上方那一线微光，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玉盒向上抛出。
玉盒划破黑暗，消失在头顶的幽蓝光芒中。
上方，传来白芷极轻的应答。
陆野转身，走向第三株阴凝草。
手指刚触到那冰凉的草叶——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强烈的、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
那不是来自寒蜒。
寒蜒此刻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目光来自上方。
来自冰隙之外。
来自某个更高、更隐蔽的位置。
它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明，不带杀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陆野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依旧搭在阴凝草上，动作没有丝毫变化，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但《垂云劲》的感知已提升到极限。
上方除了白芷轻微的呼吸与风声，并无异响，没有脚步，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生机都感知不到。
可那窥视感却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后颈，让人如坐针毡。
陆野心念电转。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株阴凝草留在原地。
随即，他起身，攀住冰壁，开始向上攀升。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药人，完成了任务，心满意足地离去。
回到冰隙口，白芷已将玉盒收入储物袋，正焦急地向下张望。
见陆野安然返回，她微微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便被陆野的眼神制止。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冰隙口，两人迅速隐入一侧乱石的阴影之中。
白芷察觉到异样，压低声音："怎么了？"
陆野没有回答，而是装作不经意地抬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黑色冰锥，落在对面那处高耸的冰崖之上。
崖顶，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穿着磐石一脉标志性的暗黄色服饰，身形挺拔如松，正冷冷俯瞰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影散发的气息，沉稳、厚重，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陆野瞬间想起，入门时曾远远瞥见过的一位天骄。
号称"天生岩骨体"。
石千岳。
白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崖顶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但那道目光，却像是穿透了数百丈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两人身上。
陆野缓缓收回视线，与白芷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他拉住白芷的手腕，转身，朝着来时的反方向，一步步退入乱石深处。
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白芷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他看到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