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夫练习场在城郊,四周围着一圈修剪整齐的冬青,再远一些是几排矮松树,把球场和外面的公路隔开了。赵东升穿着浅灰色的高尔夫球衫站在发球区,腰上挂着一只手套,手里握着七号铁杆。他正在热身,肩膀转动的幅度不大,每一次挥杆都像是在试探身体的反应。失眠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他的手腕有些发僵,握杆的时候能感觉到指关节的酸胀,但还能忍。旁边站着的是刘总,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圆脸,戴一顶浅蓝色的遮阳帽,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看赵东升挥空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轻松,话题已经开始往合同上靠了。
“明年三千万的框架,”刘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你们那边产能跟得上?”
赵东升停下来,把球杆立在脚边,笑了一下:“去年我们扩了一条生产线,产能提了百分之四十。三千万的单子我们能接,交期不会超过四十五天。”
刘总点了点头,把矿泉水瓶放在看台的矮桌上,弯腰从球包里抽了一支球杆:“那打完这局咱们把细节再过一遍。”
同一时间,许晴在家的玄关处蹲着。她正在整理鞋柜,把换季的鞋子一双一双地装进纸盒里。最底层压着一堆没来得及扔的旧物——缴费单存根、外卖卡片、几枚脱落的纽扣、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银行通知单。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张的折痕很深,像一座被反复折叠再展开的微型山脉。
内容她已经很熟悉了:“尊敬的客户,您的副卡已被主卡持有人暂停使用。”日期是去年冬天。那天她推着购物车在超市排队结账,购物车里放了不到一百块的东西——一袋米、两盒牛奶、一把青菜、女儿要的一包小饼干。她把副卡递给收银员,收银员刷了一下,读卡器发出两声短促的提示音,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卡片无效,请联系发卡行。”收银员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刷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提示音。她抬头看着许晴,说:“不好意思,这张卡刷不了,您有其他卡吗?”她的眼神很平静,那种日复一日面对顾客的、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浅水洼,没有恶意,没有同情,只是单纯地在等待下一步动作。她后面的队伍在动,有人开始发出细微的叹气声,像是时间被延长了那么一两秒,所有人都在等她拿出另一张卡。
她翻了钱包,只有零钱,不够。她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回货架上,一袋米、两盒牛奶、一把青菜、女儿要的饼干。她拎着空购物袋走出超市的时候,雪花已经下了有一段了,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没有声音。街道两旁的树枝上挂着一层雪衣,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来,光线穿越雪幕变得柔和而模糊,像是罩了一层毛玻璃。她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空购物袋在手里被风吹得沙沙响,像一只被困住的纸蝴蝶。
许晴站在玄关处,手上拿着那张通知单,折痕之间已经泛出了细碎的白色裂纹,纸张边缘的纤维微微翘起,像是已经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太多次了。她把通知单放在茶几上,翻开桌面上那支马克笔的盖子,笔尖在“去年冬天”那几个字上面落下去,沿着日期的轮廓圈了一圈,又圈了一圈,第三圈她加了些力度,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轻微的凹痕,像是要把那几个数字刻进纸张的纤维里。三圈画完之后她放下笔,把手机放在那张纸的旁边,屏幕朝上,和纸的边缘对齐,像两件被并排摆放的展品。
做完了这些,她从茶几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气不错,阳光把远处的楼顶照得发白,几朵云停在天边没有动。她看着那些云,站在窗前的光线里没有转身。然后她闭了一下眼。
同一时间高尔夫球场上的赵东升正在挥杆。他站在发球区,脚尖对准球道的方向,双手握杆,肩膀转动,腰部带动手臂向下挥动——在杆头即将触球的那个瞬间,他的右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不是那种被扭到之后缓缓发作的钝痛,是像被人从外侧反向掰了一下,关节的某个位置被强行推过了它不该到达的角度。那阵疼痛顺着腕骨沿着小臂一路往上窜,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他的手指在杆柄上松开,球杆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银色的杆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朝看台的方向坠下去,杆头直接砸在了正在喝水的刘总额头上。
刘总闷哼一声,手里的矿泉水瓶脱手滚了出去,水洒了一地。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用手捂住被砸中的位置,指缝间能看到皮肤正在迅速变色,从泛红变成青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膨胀。他蹲了下去,另一只撑在矮桌上,桌腿晃了一下,桌上那瓶刚拧开的水又晃了两下,瓶身倒了,剩下的水流出来浸湿了桌面上摊开的一沓文件纸,油墨被水洇开,字迹模糊成一团蓝黑色的印迹。
赵东升已经跑过来了,弯腰想去扶他,但刘总推开了他的手,手掌挡开了赵东升伸过来的手臂,动作很果断,没有犹豫。他捂着额头站起来,手还压在肿块上面,从指缝的边缘能看到那一块青紫色的区域正在扩大,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一枚正在成型的水果印记。他的目光从赵东升身上扫过,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刘总,对不起,我——”赵东升张开嘴想解释,但他的右手腕还在疼,已经肿得比刚才更明显了,腕骨的位置凸起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皮下。他用左手托着右手腕,试图减轻它的负重,但那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平衡。
刘总已经走开了,助理从休息区的方向跑过来,扶着刘总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拨电话。刘总在车门边上停了片刻,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他的额头那处青紫色的包在日光下反着光,颜色深得像一块不规则的胎记。“赵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看今天这个球也别打了,合同的事……以后再说吧。”他最后的几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急着把话说完,然后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被关上了。车身下压了一下,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驶离了球场。
赵东升一个人站在果岭上。风从球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修剪过后的草叶气味,凉凉的,拂过他的手臂和脖颈。他的右手腕已经肿到了握不住任何东西的程度,腕骨处的皮肤绷得发亮,像是在下面撑着一层看不见的液体。他试了一下转动手腕,疼得他缩了一下肩膀。他用左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通讯录,找到了“许晴”的名字,点了拨出键。听筒里传来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无人接听。
许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着“赵东升来电”五个字。她看着那五个字,没有伸手去拿。手机在桌面上持续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虫在撞玻璃。那五个字亮着,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在辨认一道自己不太确定能读懂的标识。第六声震动停了,屏幕暗下去,那五个字消失在黑色的玻璃面下。她伸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金属背壳跟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清脆的磕碰声。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昨天晚上倒的,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凉意从杯沿渗进她的指尖,她握着杯子没有放下来,就那么端着,看向窗外。阳光正在移动,那一小片光区已经从地面爬上了沙发扶手,在布面上留下一个温暖的梯形,边缘柔和,像被剪刀修过一样。她的视线落在那片光区上,看了一会儿。茶几上那张被马克笔圈了三圈的通知单还在,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笔尖压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手机被扣在它旁边,屏幕朝下,像一扇关上的门。她放下水杯,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腰把那张通知单拿起来,叠了一下,没有折痕,只是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合上了。她把它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盖子合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机没有再次亮起来。客厅里恢复了安静,时钟在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许晴在茶几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持续,水珠落在不锈钢水槽底部,溅起细碎的回音,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阳光已经从沙发扶手上移走了,现在落在地板上,靠近茶几腿的位置,那道光正在继续往墙角的方向滑动。她看着那道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没有亮起来,那五个字也没有再出现。
许晴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她阖着的眼皮上,能感觉到一层暖融融的光感透过薄薄的眼睑,让视野变成一片均匀的浅橘红色。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浅。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她睁开眼,伸手把茶几上那只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暗的,没有新通知,也没有未接来电的提醒。她把手机重新扣回去,没有解锁,站起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经过鞋柜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最底层的格子已经被清空了,几双旧鞋已经装进了纸盒叠放在角落,那张通知单被收走了,留下一个干净的、落着薄灰的空位。她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