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赵东升进门的时候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把皮鞋脱下来，用鞋拔子拨了一下鞋跟，然后那双鞋被他整齐地并排放在鞋柜底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门的合页发出一声轻响，锁舌滑进槽里，咔嗒一声，从那一刻开始，门缝下面不再透出任何光。
许晴在厨房里，正在往盘子里盛汤。她听到那声门响的时候，手里的勺子停顿了一下，汤面上一圈小小的涟漪从勺子的位置扩散开，碰到碗沿又折回来。她把汤碗端到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门缝是暗的。
第二天。赵东升进门之后连换鞋的停顿都没有，他推开门，径直走向书房，脚步在走廊里留下均匀的声响，皮鞋底敲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他没有转头看客厅里正在叠衣服的许晴，也没有看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的女儿，视线固定在前方，精准得像一条被设定好轨道的列车。女儿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他没有停步，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那个瞬间女儿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用橡皮擦了，擦得很用力，把纸面擦出了一个细小的破洞。
第三天。晚餐桌上，女儿坐在许晴旁边，赵东升的位置是空的。他的碗筷摆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从早餐之后就没有移动过。女儿把饭粒一粒一粒夹起来送到嘴里，吃得很慢，中途停了好几次。她放下筷子说：“妈妈，爸爸不理我。”
许晴正在夹菜，筷子尖碰着一片青菜叶，她停下来，把菜放进碗里，放下筷子，蹲到女儿旁边。她的手掌搭在女儿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那一层柔软的头发，轻轻按了一下：“爸爸累了，他最近工作忙，等他休息好了就会跟你玩的。”
女儿歪着头想了很久，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那他什么时候能休息好？”
“快了。”许晴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把女儿碗里的菜又夹了一些，夹得堆起来，像是要用食物填满那个没有被回答的缝隙。女儿开始慢慢吃那些菜。许晴站在餐桌旁边，视线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客厅墙上那本挂历上。第四天的格子里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圈，圆圈画得圆，边缘的线条粗重，像是被人反复描过很多次。那天法院寄来的传票到了，赵东升拆开信封之后站在客厅中间看完了那几页纸，然后把它摔在了茶几上。摔下去的瞬间纸页散开了，像一只被击落的鸟的翅膀，在桌面上张开来平摊着，每一个字都朝上。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许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对面那面墙上，墙面上挂着电视，电视的黑屏上映着整个客厅的倒影。她的影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和沙发、茶几、台灯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十一点四十分，门锁转动了。赵东升进门，弯腰换鞋，整个过程没有抬头，没有向客厅里看一眼。他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托盘里，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清脆。然后他直起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经过沙发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电视柜上那排奖杯，那些镀金的、透明的、雕刻着公司LOGO的奖杯依次排列在柜子的第二层，反着台灯的光，每一个都亮晶晶的。
许晴看着他走过去。他的背影在她面前掠过，她开口了：“我们谈谈。”
赵东升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卧室，从里面把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书房的锁声更脆，像是一根针被轻轻插进某处柔软的表面。那声响在许晴的耳膜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散去。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膝盖上那本书还在翻开的状态，书页中间夹着她的一根手指。她听到卧室里传来脱衣服的窸窣声，然后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声响，一切都进入了一种安静的、持续的状态。客厅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动，每挪一格就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一只小虫在墙面上爬行。
许晴把书合上了。她站起来，走进客厅中央，站在那块深灰色的地毯上。她想起一件事。刚结婚的时候，他们租过一间很小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那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坏的。房子只有十五平米，一张折叠床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冬天没有暖气，空气是湿冷的，墙壁摸上去像一块刚从外面搬进来的石头。那个冬天赵东升每天晚上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贴着他腹部的皮肤，她的脚趾冰凉，他腹部的皮肤是热的，他把她的两只脚拢在一起，用手掌包住。两个人挤在折叠床上，床板很窄，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彼此的骨骼。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放在床尾的矮柜上，他们经常在夜里看同一部电影，看完了也不关，让电视放着下一部的片头，画面的光线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晃动，给墙壁镀上一层流动的彩光。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停了几秒。她的手指抬起来在左胸处碰了一下，指尖在那一块位置多停了一会儿，比平时多了半拍。那个触感是温热的，隔着毛衣的纤维和身体的温度，她能感觉到心脏正在那个位置平稳地跳动着。然后她把手垂了下来。
客厅里只剩时钟的走动声。窗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一部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暗橘色的光晕，朦胧得像被水洗过。
那天晚上，赵东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躺了整整两个多小时，姿势换了无数次，从右侧卧换成仰卧，从仰卧换成左侧卧，最后又回到了仰卧。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那个点的位置不清楚，他的瞳孔没有聚焦，散开成一片灰蒙蒙的光。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频率和心跳一致，每一下都精准地楔入颅骨的某个缝隙。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上，两只手抓住枕头的两端，用力压住，像是在试图把那种疼痛从颅骨里压出去，但疼痛没有离开，它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第五天。凌晨三点，赵东升从床上爬起来。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掌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微微一缩，地板是凉的，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往上蔓延到小腿。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从龙头里涌出来，他用手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水珠从下巴滴下去，落在洗手台上。他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他的脸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眼窝是深陷的，两侧的骨头凸出来，眼下那两片青黑色已经连成了整片，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他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有一小块已经起皮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里还在跳，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把手放下来，撑在洗手台边缘，手指扣住台面的边沿，用了力，指节发白。
许晴在卧室里睁开了眼。她听到卫生间里水龙头被关上的声响，然后是赵东升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比刚才轻了一些。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房间里的光很暗，窗帘遮住了大部分路灯的光，只剩一线细长的银色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天花板的角落。她闭上了眼。她想再回忆一下那个出租屋里电视上放的是什么电影。那个画面还在，暖黄色的光，折叠床的边缘，赵东升把她脚揣进怀里的姿势，电视屏幕上正在放一个她看不清的画面，画面边缘有字幕，但她凑近了看也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那团光在她脑海里散开了，模糊成了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只剩一个形状还在，内容已经全部消失了。她不知道那部电影是什么了。不知道片名，不知道剧情，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了什么话。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很暖和。暖气没有开，但赵东升的体温足够撑满那十五平米的每一寸空间。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是暗的。她伸手拿起手机，拇指划开屏幕，通讯录从最上面往下滑，滑到最下面那一栏停住了。“赵东升”三个字还在那里，名字前面还有一个白色的头像框。她的拇指在“赵东升”三个字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她把它改成了“嫌疑人”。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平。卫生间里已经没有声音了。赵东升回到卧室的时候动作很轻，床垫微微下陷了一下，然后沉静下来。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规律，但没有进入睡眠的节奏——那种每隔几秒就被打断一次的、浅短的呼吸。许晴听着那个呼吸声，没有转身去看。
客厅的时钟还在走着。它不知道房间里的两个人谁醒着谁睡着，它只是继续走它的，一格一格，咔嗒咔嗒，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沉默的裁量者，把时间切成一模一样的小块，再一块一块地摆到他们面前。许晴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天花板上的那线银光还在，细长的一条，在墙面上慢慢挪动了位置。她看着它动，身体是放松的，呼吸平稳，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睡着。她只是在等天亮。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终于合上了眼。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出租屋，折叠床，旧电视，暖黄色的光。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她始终看不清，但她记得那种温度，记得空气里有一种陈旧木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然后画面开始模糊，边缘发虚，像一张照片被从中心向外揉搓，颜色从四周向中间退去。她想伸手按住那个画面，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外透进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她感觉到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枕头边沿压出来的。她抬手摸了一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她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嫌疑人”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通讯录的最下面一行。她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