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西窗斜进来,把客厅地板染成一片浅琥珀色。许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件女儿的小校服,那件白色的上衣短了一截,袖口处有几道铅笔划过的灰痕。她在缝名牌,针尖穿过布料时发出细而密的声响,每一下都短促、均匀。女儿在她脚边玩积木,叠了五块,第六块放上去的时候整座塔塌了,木头块滚了一地,有几块滚进沙发底下,不见了。女儿趴下去找,脑袋低到地板的高度,鼻子几乎贴着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许晴没有抬头,针线没有停。赵东升进门的时候带了傍晚外面残余的热气,外套被随手甩在沙发扶手上,半只袖子搭下来,垂在女儿刚才滚走的那块积木旁边。他径直走向冰箱,打开,取出一罐啤酒,拉环被拉开的声音清脆利落,气泡翻涌着往上顶,发出一声绵长的嘶响。
女儿从沙发底下把最后一块积木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仰头喊了一声爸爸。
赵东升正把啤酒送到嘴边,那一口灌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女儿的方向,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正在划着什么东西。他喝完一口,从女儿身边走过去,步子没有停。女儿手里的积木还举在半空,等了几秒,慢慢放下来,低头继续拼她那个总是塌掉的塔。冰箱门关上了,合页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在客厅里弹了一下,然后消失。
许晴的针停在半空中。她偏头看了一眼女儿,女儿的侧脸被窗外的余晖勾出一圈柔和的暖金色,睫毛很长,垂着眼睛,正在认真地把那块积木放回塔顶的位置。她收回目光,继续缝了最后两针,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把名牌展平看了看——名字写得端正,针脚整齐,贴在校服左胸的位置刚刚好。她把校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赵东升旁边。
他靠着厨房台面站着,啤酒罐已经空了一半,拇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许晴在他身边站了两秒,他注意到她了,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啤酒罐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裤袋。许晴开口了,声音平静:“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赵东升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许晴不确定他有没有真正看见她。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含糊地回了一句:“什么日子?”声音被啤酒含混了一下,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
许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根梁柱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交叉了一下,又松开。她看着他的侧脸,那个轮廓她已经看了五年,熟悉到闭上眼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画描出来。但此刻她不确信自己还能不能描得准了。
“五年前的今天,”她开口了,“你在我家楼下站了四个小时,就为了等我点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写好的文字。
赵东升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把它翻转过来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抬了一下就放下了:“那会儿年轻,现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要不是当初我那么轴,咱们哪来现在这么稳定的日子。”
他说完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又开始划了。他说“咱们”的时候发音很轻,像是随口带出来的,没经过思考。许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频率没有变,眼角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带着一种下班后终于放松下来的专注。她看着他手里的啤酒罐,那层银色的金属外壳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滴正在往下滑,沿着罐壁缓缓流到底部,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潮湿的圆印。
许晴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件缝好的校服拿起来又叠了一次,折痕对齐,边角抚平。她的手指很稳,但指腹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心脏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那种熟悉的抽痛又从胸腔某个位置涌上来,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压迫感。她闭上眼,画面从某个地方浮现出来。五年前的今天,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细碎的、悄无声息的小雨,是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急雨。赵东升站在她家楼下的门廊里,半个身子淋在雨幕外面,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衬衫的肩部变成深色的,正在往下滴水。他手里捧着一束玫瑰,那些花瓣被雨打烂了,边缘卷曲,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掺着灰白,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雨丝斜着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看见她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雨声盖过了大半,她只看到他嘴型的变化——那个口型她在心里反复看过很多次,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他说的不是“嫁给我”,他说的是一句更长的话。但她此刻想不起来那句话了。
她睁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客厅的灯还没开,光线从窗外收走了一大片,只剩墙角那盏落地灯孤零零地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赵东升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很长:“我进去躺会儿。”他把空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朝卧室走去。
许晴叫住他:“赵东升。”
他停了一步,偏过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问他记不记得那束玫瑰是什么颜色的,记不记得那天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记不记得他全身湿透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跑回去拿了一条干毛巾。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些问题堆在喉咙口,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它们太近了,挤在一起,谁也没能先挤出去。
赵东升等了两秒,见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她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他躺上床,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横过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颧骨的轮廓照得清晰。游戏开始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活泼而短促的电子音,跟客厅里的安静不太搭。
许晴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玄关。鞋柜最上面那层放着一本旧相册,棕色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磨损。她拿起来翻开。后面几页是她和赵东升的合照,几张,不多,大部分是朋友用手机随手拍的,构图随意,光线也一般。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纸张中央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圆形印记,边缘微微发深,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在上面留下的痕迹。轮廓是花冠的形状,大小大约一个拇指指甲盖。她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纸面触感光滑,只有那一圈的颜色比周围的纸深了一些,像是被时间的重量压进去的。她记得那一页上应该有什么东西,或者说她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那瓣被她夹进相册的干枯玫瑰。她记得自己放了一瓣玫瑰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夹着,不让它掉出来。那一页就是她放玫瑰的地方。
但现在那一页是空的。玫瑰不在了。
她又摸了一次纸面,指腹沿着那圈褐色印记的轮廓走了一遍,像是想用触觉去确认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纸,一张空白的纸,一个褪色的圆形印记。
她合上相册,拿着它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弯下腰,把它放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抽屉底部的木板上有一点灰,她用指腹蹭了一下,然后把相册放进去,轻轻推上抽屉,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晚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扬起来,几缕发丝贴着脸颊又松开。她扶着阳台的栏杆,水泥表面有些粗糙,掌心压在上面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在一栋接一栋地亮起来,窗口的灯一格一格地增加,像有人正在从低往高逐行写字。她站在那些灯火前面,看着远方某栋楼的顶灯亮起来又暗下去,像是坏了。
她在想五年前的那个傍晚。雨,湿透的衬衫,被雨打烂的玫瑰花。她记得他浑身湿透了,水滴从他发梢往下落,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记得他手里那束花的颜色——但当她努力去回想那束玫瑰原先应该是红色还是粉色的时候,那个颜色在她脑子里被一层雾覆盖着,她只知道“被雨打烂了”,但她开始不确定那束花原先是什么颜色的了。红色吗?还是香槟色?她甚至不确定那束花是不是玫瑰了。可能是月季。她开始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那束花在她的记忆里变得不清晰了,像一张被反复对折过的照片,折痕处的内容已经磨损发白,读不出来了。
她伸手把阳台门拉上,锁扣“咔”一声合紧。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铝合金的触感冰凉,透过指腹渗进来。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赵东升求婚那天穿了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她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阳台门,转身回了屋里。客厅的灯还是暗的,卧室门缝里透出游戏画面闪烁的彩色光影,断断续续,像一场正在进行的、与她无关的节目。她路过沙发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件叠好的校服,名牌的边角扎了她一下。她把手收回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大,她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擦干,就那么湿着手走回卧室。在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书桌的抽屉留着一道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卧室门口。游戏的声音停了,手机屏幕的光暗了,赵东升像是已经睡着了,房间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许晴站在门口,抬手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走进房间,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窗帘合拢了一半,另一半还开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的缝隙里像一条细细的、亮闪闪的河流。她盯着那道河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闭上眼之后那行备忘录里的字一直在她眼前浮着,字迹清晰,每一个笔画都没有模糊:“赵东升求婚那天穿了什么?”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那个问题变得有些陌生了,像是她第一次读到这句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