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杯旁边。许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赵东升的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那根透明的细纹从左上角斜着穿到右下角,但还能用。她划开屏幕的时候指尖刚好划过那道裂缝,冰凉的触感从触摸屏传上来。
她把林薇的照片发到自己微信上。保存,打开手机设置,通讯录,编辑联系人,更换头像。一系列操作做完只用了十几秒,她的手很稳,没有抖。设置完成之后她切回通讯录列表,点开林薇的名字,头像已经更新了,屏幕上方那个小小的圆形框里,林薇正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好看,露出八颗牙齿,牙齿很白。
许晴盯着那张头像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让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家的钱,烫手吗?”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一个被扔进深水的石子,没溅起什么水花就沉下去了。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跟赵东升的手机并排放着。两只手机,一个裂了,一个完好,并列在茶几上,像某种无声的对照。
她往后靠进沙发里,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在云层后面移动,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会有什么效果,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只是一句对着空气说的、多余的话。她这样想着,站起来去了厨房。
下午两点。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财务凭证,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笔尖正对着一行数字,她犹豫了一下,没落下去。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她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浮动,缓慢而持续。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准备重新看一遍那行数字。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任何人敲门,门把手转动的那个瞬间她抬起头,看到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另一个亮了一下证件,证件上的国徽反了一下光,她没看清名字,只看到了那枚国徽。她的笔从手里掉下去,滚过桌面,落在地毯上,笔尖在实木地板上磕了一下,留下一粒微小的墨点。
“林薇女士?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科的。请配合我们核实几笔账目。”
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那个拿信封的人已经走到她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纸张的边角刚好压在她刚才犹豫着没落笔的那行数字上。
林薇低下头看着那几页纸,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公章,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指甲是上周刚做的,浅粉色的甲油在日光灯下反着柔和的光。她看了很久,久到其中一个稽查员轻声提醒了一句她的名字,她才抬起头,嘴唇发白:“我能打个电话吗?”
“暂时还不能。”
她的呼吸加快了。她的手从桌面移开,伸向电脑键盘,那个人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电脑暂时也需要封存,您配合一下。”
林薇的手停在半空。办公室外面有其他员工经过的声音,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一道门传来,模糊而遥远。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指甲陷进掌心里。她看着那两个人开始把桌上的文件装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一沓一沓地归类,贴上标签,封口,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很多次。电脑屏幕被合上了,主机箱后面连接线被拔掉,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断开的瞬间屏幕上闪过一行黑底白字的提示,然后暗下去。
她突然开口:“有人举报我?”
没人回答她。拿信封的那个人已经把密封袋装进手提箱里了,开始检查窗边的文件柜。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落地窗外面是写字楼灰色的外墙和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一架飞机正在云层下面缓慢移动,拖着一条细长的白线,过了很久才散开。她坐在电脑前,屏幕是黑的。她伸手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光标在桌面正中一闪一闪,她打开浏览器,输入银行的网址,登陆,账户余额显示在她面前的那一栏里,数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红色的提示:“账户异常,已冻结。”
她盯着那行红色的字。刷新了一次。还在。又刷新一次。还在。第三次刷新之后页面卡住了,那只转圈的缓冲图标转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弹出来一个白色的报错框:“无法连接服务器,请稍后重试。”她看着那个框,嘴唇开始发抖。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屏幕,像是想通过触摸去确认那行红色的字是不是真的,指腹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印。她把手缩回来,看着那个指纹慢慢消失。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显示“赵东升”。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起来,声音哑得像被沙子磨过:“有人举报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
“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往上飘,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税务稽查的人直接到我办公室来了,封了我的电脑,银行账户也被冻结了。”
“你最近经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跟你公司那笔……”她没说下去,用手捂住嘴,努力压住喉咙里的声音。
赵东升在办公室里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窗前足足有十几秒。窗外是金融区那些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大楼,阳光在玻璃上炸成一片刺目的白,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茶水溅了秘书一身,红色的茶汤从桌面淌下去,沿着桌沿滴在地毯上,洇成一滩深色的圆。茶杯的碎片躺在桌面上,那块白色的碎瓷片边缘锋利,反着一道细长的光。赵东升低头看着那滩茶渍,他的呼吸变重了,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进洗手间把手上残留的茶水冲干净,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在皮肤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同一时间,许晴正在超市里买菜。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她停下来,把购物车推到货架旁边,站在西红柿的摊位前读完了那行标题:“某公司财务主管涉嫌偷税,账户已被依法冻结。”
她读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她低下头,面前是一堆西红柿,圆润饱满,颜色红得均匀,蒂部的绿色小叶子还带着一点细碎的水珠。她翻起一颗西红柿看了看蒂,茎叶的截面是浅绿色的,新鲜,干净。她把那一颗放进袋子里,又拿起第二颗看了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挑选最好的那几颗,指尖在光滑的果皮上划过的时候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每一颗都是完好的。
她往袋子里装了五颗,系好袋口,把购物车推向前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西红柿的摊位,几个穿围裙的理货员正在补货,没有人注意到她。
当晚。许晴洗完了碗,把女儿哄睡了。女儿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只黄色的猫,耳朵一大一小,许晴把它贴在冰箱上了。她经过冰箱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幅画,关掉客厅的灯,走回卧室。她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她翻到相册,从上往下划,从最近的照片开始往前翻。女儿吃西瓜的照片还在,鼻尖上沾着那粒西瓜籽。前天给女儿扎头发时拍的背影,发绳是粉色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塑料樱桃。再往前翻,去年冬天堆雪人的照片,女儿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子,帽顶的绒球歪向一边。
她继续往前翻。翻过了一个月前的日常记录之后,她停在了那张照片上。结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日期清晰可辨。她用拇指点开了那张照片,屏幕放大,画面占据整个手机界面,红色的封皮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突然闪过一片雪花。白色的小点从屏幕中间开始蔓延,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被慢慢洇湿。那些白色的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雪花一样覆盖了原本的红色封皮、烫金国徽、日期——全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跳动的、细密的雪花白点,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屏幕。
她用指尖划了一下屏幕。刷新。雪花还在。又划一次。雪花更大片了,连跳动都变得慢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图像里被一层一层地抽走。第三次刷新之后屏幕彻底变成了白色,不是那种有纹理的白,而是一种均匀的、没有深度的空白,像是这张照片从未存在过一样。手机屏幕的上方浮出一行小字,字体跟她昨天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一行一模一样:“扣除1段记忆。”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动。拇指还停在屏幕上,指腹贴着那块冰凉的玻璃,微微发着烫,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面一跳一跳地搏动。窗外有一辆晚归的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短促的光弧,然后暗下去。许晴的手机屏幕自己暗了,她按了一下侧键把它重新点亮。那张结婚证的照片还在,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占位框,中间写着一行字:“文件不存在或已被删除。”她又刷新了一次,那个框还是灰色的。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照在手机背面,银色的手机壳反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许晴靠进枕头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泛黄,墙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窗帘杆附近,像一张被折过的纸留下的折痕。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一下一下。脑子里那行字在反复转着——“扣除1段记忆。”她不知道那段记忆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记得了。那张照片在手机里消失了,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能看见那个红色的封皮,只是那个封皮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了,边缘发虚,颜色也变淡了一些。
她躺了很久。台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映在天花板那一道细裂纹的上方,像是给那道裂痕镀了一层金边。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碰着手机壳的边缘,冰凉的,滑的。她感觉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只觉得那一角空出来的位置,像一块被从拼图里抽走的碎片,周边还有锯齿状的轮廓,但中间的图像已经看不见了。她不知道那块拼图原来是什么样子的,她只记得那里本来有一块,现在没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系统提示框还在相册顶部浮着,那行字没有消失,像是一个已经被贴上封条的盒子,封条上写着日期,写着原因,写着“已扣除”。许晴没有再看。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黑暗落下来,窗帘边缘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浅浅的矩形,她看着那个矩形,慢慢眨了一下眼。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上了眼睛。睡着之前那行字还在她的视野边缘浮动了一下,然后沉下去,像一颗被扔进深水的石子,终于落到了底,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