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卫生间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许晴靠在门框上，后背抵着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圈青紫的印记在晨光里已经不太明显了，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还会发酸。她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双腿有些发僵。卫生间里的水声持续了一段时间，赵东升站在镜子前，电动牙刷嗡嗡地响着，嘴里含着满口泡沫，镜子里他的脸还是浮肿的，眼袋垂得很深，昨晚那场发作留下的痕迹还挂在眉心和唇角。
许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牙刷在牙齿之间来回移动，他偏头吐了一口泡沫，漱了漱口，又低下头去接水。许晴看到他的左肩微微向前塌着，像是还没从昨晚的痉挛中完全恢复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等她发出声音，赵东升忽然整个人僵住了。牙刷从他手里脱落，摔进洗手池，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他捂着左胸，膝盖先跪下去，然后是两只手撑住地板，整个人蜷缩着倒向一侧，额头抵在浴室柜的金属腿上，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里滚出一长串含混的喘息。
许晴没有上前。她靠在门框上，垂着手，看着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口袋一样塌下去。他的背弓着，肩胛骨在衬衣下面一块块凸起来，汗水迅速从后颈渗出，洇湿了领口的那一圈布料。许晴站在门口看着他，视线落在他颤抖的背上。几秒钟过去了，卫生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电动牙刷在洗手池里转动的嗡鸣声，牙刷头在瓷面上磕来磕去，像一个越来越小的节拍器。
许晴伸手把电动牙刷从洗手池里捞出来，关了开关，放在杯架上。她没有看赵东升，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把那支牙刷摆正，然后退回到门框的位置，继续看着。
赵东升缓过来了，大概两三分钟后。他扶着浴室柜的金属腿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洗手池边沿溅出来的水渍，裤管湿了一小片。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黑比刚才又深了一层。他伸手摸了摸左胸的位置，手指用力按了几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是不是还在疼。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台上，溅出细小的水花。他没有回头看许晴。
“我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晴没有应声。赵东升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没散尽，混着牙膏的薄荷气息，闻起来有些奇怪。他穿过客厅，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有些僵硬，左手不太使得上力，用了两次才把鞋带系紧。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弹进槽里，“咔”的一声。
许晴仍然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她偏头看了看洗手池，那支电动牙刷安静地立在杯架里，刷头上还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牙膏泡沫，已经干了，结成一圈细白的壳。她走过去拿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回杯架。做完这些她才缓缓走出去，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床单还有他躺过的温度，浅灰色的布料上有一道折痕，是他蜷缩时压出来的。许晴伸手抚了一下那道折痕，然后站起来，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赵东升刚被从急诊通道推进心电图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一张移动病床从她面前经过，病床上的人脸上盖着氧气面罩，她没有看清是谁，但那不是赵东升。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底部的几枚硬币，凉凉的。她看着心电图室的门关上了，门上方的小红灯亮起来，门外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那里，是赵东升公司的同事。其中一个她见过，姓李，赵东升的助理，手里攥着手机，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低声说话。
许晴没有走过去。她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心电图室门上的红灯上。那盏灯亮着，说明里面的机器正在记录心跳的波纹。赵东升的心跳此刻正通过导线和电极被转化成一条曲线，她想到这个画面，心里浮起一句话，像气泡一样从某个地方慢慢升上来：“这是你第一次让我彻夜不眠的滋味。”
她闭上眼睛。这句话没有立刻消失，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又自己沉下去了。
心电图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另一只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赵东升跟在后面，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他正把胸口的电极片一张一张撕下来，每个电极片旁边都有一圈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他撕最后一张的时候皱了皱眉，把电极片团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赵先生，”医生翻着报告说，“心脏彩超、心肌酶、冠脉CT全都正常。指标上看，您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
赵东升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医生。
“那刚才怎么回事？”
“从检查结果来看，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躯体反应。”医生把报告合上，“焦虑和过度疲劳会触发类似心绞痛的症状，但心脏本身没有器质性病变。”
“压力过大？”赵东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伸手把报告从医生手里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行了，我知道了。”
“建议您还是去心内科做个长期随访。”
“不用了。”赵东升已经抬脚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那现在能走了吗？”
“可以，但建议多休息。”
赵东升没有再听。他已经迈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衬衫下摆一边塞进裤腰，一边露在外面，后颈上还沾着一小块电极片撕下来时留下的黏胶印。他没有注意到许晴。她从墙上直起身，跟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位置，看着他走进病房，把他的同事留在走廊里。那个姓李的助理跟上去，手里还攥着手机，但赵东升已经关了病房门。
许晴站在走廊拐角，隔着半掩的病房门，能看到赵东升坐在病床边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但她站在门外，正好在那个“听得到”的距离上。
“没事。”赵东升的声音传出来，“可能是昨晚酒喝多了，检查全正常。”
电话那头有声音，但许晴听不清内容。赵东升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没事”，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对面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晚上过去”，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着没动。许晴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他的侧脸，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比早上在卫生间里更深了一些。
她退了一步，没有进去，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医院的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干净，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不认识的树，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很绿。她站在窗边，背对着赵东升病房的方向，目光落在院墙上那排矮矮的冬青上。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了病房门，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还有护士追出来的声音：“赵先生，您还不能走。”
“我说了没事。”赵东升的声音从走廊中间传来，不耐烦里带着一点沙哑。
许晴转过身。赵东升正从她面前经过，手臂上还缠着半圈没撕干净的医用胶带，输液针拔掉的那处皮肤有一个小小的血点，被他自己用拇指压了一下，没压住，又渗出来一滴。护士跟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块棉球，但赵东升没有停下的意思，已经拐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口了。
许晴没有叫住他。她从他刚才经过的那张病床边拿起外套，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床尾栏杆上，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折痕。她拿着外套快步跟上去。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赵东升站在电梯门口，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还在按着那个针眼。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看到许晴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许晴把外套递过去。赵东升接外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皮，那颤动通过接触传到她的手指上，很细微，但她感觉到了。他接过外套搭在肩上，没有说话。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许晴站在外面没有动。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像是想让它停下来。
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指示灯从三开始往下跳，二，一。许晴站在走廊里，身边空无一人。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电视在播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只有嗡嗡的人声背景，听不清具体内容。她转身走回病房。
病床是空的。床单上还有赵东升躺过的褶皱，枕头凹下去一个坑，坑底还留着一根头发，短而硬，是赵东升的。输液管被护士收走了，床头的监护仪也关了，屏幕上只剩一条黑线。许晴在病床边坐下来，偏头看了看窗外那几棵被雨洗过的树。然后她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多了一行字，字很小，像是刻在屏幕边缘的。她凑近了看，上面写着：“累计使用1次。剩余美好记忆：99段。”
她盯着“99”那个数字，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把它擦掉。但那行字没有动，稳稳地停在那里，像是屏幕的一部分。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屏幕边缘，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的边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许晴看着窗外的那几棵树，树叶子在风里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又把手机翻回来，屏幕上那行字还在。她的拇指再次碰了碰“99”那个数字，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像是想从这个数字里读出什么。它只是一个数字，摆在那里，不解释任何事。
许晴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底。护士站的小电视还在播新闻，屏幕上滚动着一条本地新闻的字幕，她看了一眼，没看清内容，继续往前走。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按了向下的键，站定等电梯的时候，她又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手机的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她用拇指在那条边缘上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抽了出来。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浅白色隧道。门合上了，电梯开始下行。她靠在轿厢壁上，镜面不锈钢的反光里能看到她自己的脸——表情平得像一张纸。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云层散开之后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砖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格子。许晴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头发扬起又放下。她摸出手机，那行字还在。她盯着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走下台阶。台阶一共六阶，她一步一步踩实了，到平地的时候步子没有停，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