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滴，砸在窗玻璃上留下细碎的圆点，后来慢慢密了，整扇窗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许晴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围裙带子已经在腰后解开了，松垮地搭在椅背上，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中间那个六寸的蛋糕还没拆封，盒子旁边搁着一根金色的小蜡烛，数字"5"的轮廓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许晴伸手把蜡烛盒往蛋糕旁边推了推，让它对齐盘子边缘，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又往前挪了不到一厘米。
手机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许晴正在叠围裙，手指抓着两角对折的时候顿了一下，偏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茶几上的水杯旁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她低下头把围裙叠好，两折，三折，最后卷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搭在椅背上。
"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来接我？"女儿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拽得歪向一边。
许晴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毛衣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奶奶在路上，一会儿就到。爸爸也快回来了。"
"爸爸说给我带巧克力。"
"嗯，爸爸答应你的肯定会带。"许晴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发尾有点打结了，她用手指一点一点理开。
女儿把小糖果的衣领整好，把她送到门口。奶奶的车停在单元楼下，雨不大，奶奶撑着伞快步走过来。女儿回头喊了一声"妈妈我走了"，钻进伞底下，两只脚并在一起跳过一个小水坑。许晴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车开走，尾灯在雨雾里糊成两团橘红色的光点，拐过小区大门就不见了。
她回到餐桌前，手机又亮了一下。赵东升的消息说："堵车，晚点到。"后面跟了一个抱歉的表情。许晴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窗玻璃上的雨珠正在往下滑，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下雨的傍晚，声音是闷的。客厅里只有时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都清楚。许晴把蛋糕盒拆开，把蜡烛插上去，又觉得蜡烛歪了，拔出来重新插了一次。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几秒，三菜一汤，蛋糕，蜡烛，碗筷摆了两副，女儿的那副收在厨房台面上。一切就绪，只差一个人。
她回到沙发坐下，手机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赵东升的手机一直在充着电，屏幕朝上放着。许晴没有去看，她在看窗外。雨还在下，雨声不大不小，盖不过客厅里时钟的走动声。她正在想着明天送女儿上学要带的雨鞋，然后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三条消息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叠在一起，她隔着茶几看见了一条短信的开头。
收款方：林薇。
她端菜的手停在半空。盘子里是最后一道凉拌的藕片，筷子夹了一半，悬在盘子边缘。她看着手机屏幕，那三条短信一条接一条地亮着，又一条接一条地暗下去，但内容已经在她眼前停住了。银行扣款，金额，收款人，备注栏写着"项目分红"。
她没有放下盘子。也没有去拿手机。
她就那么站着，右手端着那盘藕片，左手悬在半空，看着屏幕上的字亮起来，保持了两三秒，然后暗下去。屏幕完全黑掉之后，她又多站了几秒。直到屏幕上的倒影只剩下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才把盘子放在桌上。藕片滑了一下，几片叠在一起歪了，她没有拨正。
许晴站在餐桌旁边。盘子已经放下了，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盯着茶几上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是暗的，反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镜子。几秒钟之后她走过去，拿起了它。
解锁，翻到相册，找到那个隐藏文件夹。密码她不知道，但她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条只有三个数字的备忘录，那串数字她见过一次，赵东升打电话的时候不经意提过。她输了进去。
文件夹弹开了。
里面是赵东升和林薇的合照。日期从两年前开始，第一张是在一家餐厅，两个人对着镜头笑，林薇的椅子挨着赵东升的，近到桌面上两个人的手之间只隔了一只酒杯。许晴一张一张划过去。手指越划越慢。海边，酒店走廊，机场候机室，某一间陌生客厅的沙发。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两个人站在一个许晴不认识的天台上，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林薇靠在他的肩上。
许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手机从她手里滑了下去，屏幕朝下，磕在地砖上，裂了一道斜斜的纹路。
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弯腰了，捡起来，放回了茶几上充电的位置，屏幕朝上，裂痕在灯光下像一根透明的细线。
她回到卧室。赵东升还没有回来。她坐在床边，床单是今早刚换的，浅灰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两个人的结婚照，她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车锁的声音，然后电梯门开合，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赵东升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外套搭在肩膀上没穿进去，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换了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脚上的皮鞋踢到鞋柜旁边，歪了一只，没有扶正，摇摇晃晃地进了卧室，倒在床上。
许晴坐在床边看着他。他闭着眼，呼吸沉重，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一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赵东升没有反应。他的手背微微蜷着，指节上的皮肤被酒精熏得泛红，那滴眼泪顺着骨节滑下去，洇进床单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许晴没有再落泪。她就那样坐着，胸口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撕，不剧烈，但一层一层地剥。她抬手按住左胸，隔着毛衣和皮肤，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得又快又乱。然后眼前突然炸开一行荧光绿的字，像是直接浮在她视网膜上的，不在任何一个方向，避也避不开。
"情感镜像系统已激活。你对他的任何痛苦，将以十倍强度反馈给他。"
许晴眨了眨眼。那行字没有消失。她又眨了一次，还在。她抬手在眼前挥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碰到，但那行字纹丝不动，像一个烙印烫在视野正中央，绿得刺眼。她以为是幻觉，是熬夜和情绪累积之后大脑制造的某种应激反应。她闭上眼，再睁开，字还在，慢慢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是一行残影，嵌进她视力边缘的某个角落里。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没有看茶几上的手机。她走进厨房，打开垃圾桶的盖子，端起桌上那盘还没切过的蛋糕，扣进去。奶油在塑料袋上蹭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蜡烛从蛋糕上滑落，沾在垃圾桶边缘，金色的"5"在昏暗中反了一下光。她把垃圾桶盖子合上，转身回到卧室。
赵东升已经蜷成一团了。他缩在床的一侧，额头贴着枕头，整个人像一只被从中间折起来的虾，双手抱在胸前，脚趾紧紧勾着，脚背绷出了青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头发湿成几绺贴着皮肤，嘴唇在动，含混地发出一个单音："疼。"
许晴站在卧室门口。她看着他，看着他蜷缩的姿势，看着他满头的汗，看着他发抖的手。她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赵东升猛地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像是没有认出她是谁，他用那只发抖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皮肉里，用力到指节发白。许晴没有挣脱。两个人就那么停着，赵东升攥着她的手腕，她低头看着他。几秒之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手垂回床上，人又昏睡过去，蜷缩的姿势比刚才松了一点。
许晴收回了手。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几个指甲印已经微微发紫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圈印记，又看了看赵东升。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眉头还在皱着，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许晴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首次反馈已生效。"她没碰手机，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暗下去，屏幕恢复成黑色。她也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雨声什么时候消失的她不知道，天边的云层慢慢变薄，从深灰透出一线暗蓝。她没有躺下，也没有睡。天快亮的时候，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了门框上。卫生间镜子里反出来的光很暗，她看见自己的脸，眼角有些发红，眼底有一圈青色的痕迹，但表情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新的一天刚开始，时针指着五点五十分。窗外已经有鸟叫了，雨后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许晴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行荧光绿的字还会不会再次出现。她只知道手腕上那圈红痕还在，微微发着疼，像是一个已经烙进去的印记，提醒她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手机在茶几上，屏幕还是黑的。她没有去看它。
身后卧室里赵东升的呼吸沉而均匀，偶尔翻一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什么，又安静下去。许晴听到了，没有回头。
她就那么站在卫生间门口，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那圈印子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青紫。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窗外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雨后的天色从暗蓝一点点透出亮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