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张贴着宗门最新的、可供记名弟子接取的任务玉简。
几枚温润的玉简悬浮在庶务堂侧面的光幕上,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吸引了零星几个弟子驻足查看。
陆野步入堂内,耳边立刻灌入一片嘈杂人声。
讨价还价的、抱怨任务艰巨的、炫耀刚换取资源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丹药的微苦以及某种陈旧纸张的气息。
他目光扫过那面光幕,快速筛选。
适合记名弟子的任务本就不多,几枚标注“贡献点尚可”或“材料珍贵”的玉简旁,都已挂着“已接取”的黯淡小字。
剩下那些,不是贡献点微薄得令人咋舌,就是采集低阶材料、巡逻某片安全区域之类的枯燥活计,于他眼下急需提升的境况,如同杯水车薪。
他的视线停留在光幕角落一枚光芒略显黯淡、几乎无人问津的丙级任务玉简上。
“任务:探查山门东南三百里‘黑风涧’近期灵气异常波动原因,并采集‘阴凝草’三株。建议组队前往。”
“奖励:贡献点八十,下品灵石十五块。另,可凭阴凝草于药堂额外兑换‘凝露丹’材料一份。”
“备注:黑风涧近半月偶有低阶妖物‘风吼兽’、‘石皮蜥’踪迹,灵气紊乱可能诱使妖物躁动,风险评级:中下。建议炼气三层以上、擅长警戒或困阵术法者组队前往,周期五日。”
贡献点八十,灵石十五,还有额外材料。
奖励在丙级任务里堪称丰厚。
但“建议组队”和“风险评级:中下”几个字,也道出了它被冷落的原因——黑风涧,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路途遥远,对付妖物更是吃力不讨好,远不如在宗门眼皮底下做些零碎任务来得安稳。
一人之力,既要探查可能引发灵气异常的源头(未知往往意味着麻烦),又要分心采集对生长环境挑剔的阴凝草,同时还要提防可能被紊乱灵气吸引来的妖物,确实难以兼顾。
陆野心中飞快计算。
八十贡献点加上十五块灵石,足以换取他修炼《垂云劲》初期所需的部分辅材,以及为妹妹阿蛮添置几枚温养身体的低级丹药。
黑风涧……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垂云峰玉牌粗糙的边缘。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正当他沉吟权衡,估算着独自前往的可行性与风险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在身旁响起,不大,却足以让他瞬间回神。
“这个任务,我接了。”
陆野转头。
白芷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枚黑风涧任务玉简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御灵一脉弟子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脸色比上次在迷雾林外分别时红润了些许,但眼底那抹未能完全褪去的淡淡倦色,以及周身那股难以完全敛去的、属于精血损耗后的虚弱感,依旧瞒不过陆野如今因修炼《垂云劲》而变得敏锐不少的灵觉。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陆野的注视,目光从玉简上移开,转向他,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陆师弟也有意此任务?”
陆野点头:“任务奖励不菲,正合我用。”
白芷的目光在他垂云峰的服饰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直接:“黑风涧地形复杂,妖物虽品阶不高,却胜在皮糙肉厚且熟悉地利,缠斗起来颇为麻烦。一人之力,既要警惕四周、探查源头,又要分心采集阴凝草,恐难兼顾,效率低下,且容易陷入险地。”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随即坦然道:“我需阴凝草为主药,炼制‘固元丹’以调理之前秘境损耗的精血。但以我目前状态,单独应对黑风涧中可能不止一波的妖物袭扰,会很吃力。”
她看向陆野,目光清澈而坦率:“观陆师弟身手机敏,灵觉亦颇为出众。不若你我二人组队。你负责警戒、牵制或协助应对可能遭遇的妖物,并协助采集;我负责主导探查灵气源头,并完成主要采集。任务所得贡献点与灵石,你我平分。如何?”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直接点明需求、优势互补和分配方案。
显然,这个提议并非她一时兴起,而是经过考虑,甚至可能在看到任务和陆野的同时,便已权衡完毕。
陆野迎上她的目光。
严夫子“谨慎”的告诫在心底划过,但同时闪过的,还有迷雾林外,她于细微处提供的那点援助,以及她此刻毫不掩饰的坦诚。
精血损耗需要阴凝草固本,这是实实在在的需求;而她指出的独行困难,也确是事实。
组队,确实能大幅提高完成任务效率,降低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相对可控的任务环境下,进一步观察、了解这位御灵一脉“小医仙”的机会。
迷雾林的秘密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隐隐牵连,他需要判断,这根线的另一端,究竟是友是潜在的合作对象,还是……别的什么。
思绪电转,只在刹那。
陆野心中已有决断,面上不动声色,只简洁回了一个字:“可。”
见他应下,白芷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料到他会同意。
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庶务堂中央负责登记接取任务的宽大玉案。
陆野跟上。
玉案后坐着一位面相普通的中年执事,穿着庶务堂制式的灰色执事服,神情有些百无聊赖。
他接过白芷递上的御灵峰弟子玉牌,又接过陆野的垂云峰玉牌,准备登记。
当他的目光触及陆野那枚质地明显粗糙、光泽黯淡的垂云峰记名弟子玉牌时,执事那公事公办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抬眼,快速扫了陆野一下,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有对垂云峰现状的了然,有对记名弟子接取此等任务的些许讶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将两枚玉牌放在案上一个凹槽中。
凹槽亮起微光,两枚任务符牌自玉案下方缓缓升起。
符牌非玉非木,触手微温,正面是简化版的黑风涧山形印记与“丙十七”字样,背面则有微缩的任务描述与期限。
执事将符牌分别递给二人,声音平板无波,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任务期限十日,自接取之时算起。十日内需返回此地交付任务,凭符牌与任务物品结算贡献点与奖励。逾期未归或任务失败,扣除相应保证金并记录在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陆野垂云峰的玉牌,以及白芷明显还未完全恢复气色的面容,最终还是多加了一句,语气稍缓:“黑风涧不比宗门附近山林,地处偏僻,灵气异常之下,变数更多。你二人……万事小心。”
“多谢执事提醒。”白芷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枚符牌,收入怀中。
陆野也收起符牌,那微温的触感落在掌心,带着沉甸甸的实感。
离开庶务堂时,堂内依旧人声鼎沸,无人过多留意这刚刚结成的、由一个凋零峰脉记名弟子和一个状态并非全盛的御灵峰弟子组成的临时小队。
堂外天光大亮,白芷与陆野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下。
“明日卯时初刻,山门汇合。”白芷语速稍快,似乎不愿在外多做停留,“我会备好基础的解毒、疗伤丹药与驱兽药粉。陆师弟若需准备其他物资,可趁今日早些置办。”
“好。”陆野应下。
白芷不再多言,对他略一点头,转身便朝着御灵峰方向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仙宗道路尽头,仿佛那短暂的合作交谈,已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陆野独自站在回廊下,看着手中那枚“丙十七”任务符牌。
墨色的山形印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转身,走向通往垂云峰的小径。
回到那间熟悉的、清冷的石屋,陆野没有立刻开始整理行装。
他先是于静室中盘坐片刻,将近日修行《垂云劲》残篇、适应“千钧缚”负重后的身体状态仔细检视一遍。
气血在刻意压制下的流转更显凝练,肌肉深层的力量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随后,他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几张基础的“轻身符”、“锐目符”,是他用自己那点可怜贡献点兑换材料,私下练习所制,成符率低,威力也有限,但聊胜于无。
一小包宗门制式的止血散和两瓶最廉价的回气丹。
一个用来装纳可能采集到的阴凝草的玉盒。
再有就是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和清水。
最后,他的手指拂过静静躺在石床角落的那卷《垂云劲》兽皮残篇,以及臂上沉甸甸的“千钧缚”。
燕师叔的赠礼,是底气,也是压力。
白芷的邀请,固然有她确实需要帮手、而自己“恰好”出现且表现出一定能力的现实因素。
但陆野总觉得,或许不止于此。
迷雾林中那短暂的“共患难”与共同的秘密,像一层无形的纽带。
她选择他,是否也存了在任务中进一步观察、试探,或者……巩固某种联系的心思?
黑风涧,灵气异常,妖物,阴凝草。
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舞台。
这不仅是一次赚取资源的任务,或许,也是他验证《垂云劲》与“千钧缚”实战效果、在真实威胁下锤炼自身的良机。
更是深入了解白芷态度、以及那迷雾林后续可能波澜的一扇窗。
他检查了所有物品,将符牌贴身放好。
石屋窗外,天色渐晚,暮色给垂云峰荒芜的山体镀上一层暗红。
远处,山门方向的轮廓在渐起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次日,天光未透,卯时方至。
山门巨大的石牌坊在晨雾中矗立如兽影。
陆野抵达时,白芷已在坊下等候,背影挺直,周身气息比昨日似乎又凝实了一丝。
两人没有多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唤出代步的低阶法器,一前一后,化作两道不起眼的遁光,投向山门外茫茫的崇山峻岭。
三百里路途,于修士而言,不过小半日功夫。
但越是远离宗门主峰,下方山峦越发险峻荒僻,灵气也变得稀薄而驳杂。
当日头开始西斜时,前方一片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连绵山脉映入眼帘。
即便隔着尚有十数里,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躁动、令人灵觉都感到微微刺痛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就是黑风涧外围。”白芷减慢速度,声音透过灵力传来,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凝重。
陆野凝神望去,只见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险峻山峰之间,一道狭窄幽深、几乎垂直向下的山谷裂隙赫然在目。
裂隙深处一片漆黑,仿若通往地心,而呼啸的寒风正从那裂隙中不断涌出,发出尖锐的呜咽,卷动着谷口的灰雾,如同巨兽的低吼。
仅仅是远观,那风声便已刺得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