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树下,躺着一件眼熟的东西——是周挺的外套,上面沾满了同样的暗红血迹,揉成一团。
“它……它在前面等我们……”陆苇声音发抖。
“绕路!”方拓当机立断,换了个方向。
可是,没走多久,他们又在另一棵树上看到了血画的图案。再换方向,依然如此。那些血色的藤蔓图案,像是一个个路标,又像是一个个嘲笑的眼睛,出现在他们可能经过的各个方向,将他们隐隐包围,驱赶。
“它在玩弄我们……”沈雁回嘶哑地说,“像猫捉老鼠……”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雨林的夜晚降临得总是很快。他们被迫停了下来,躲在一个浅浅的石崖凹陷下,又冷又饿,精神濒临崩溃。外面,那种湿漉漉的拖行声和低沉的“咯咯”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绕着他们藏身的石崖,不紧不慢。
“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对不对?”陆苇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的哭腔。
方拓没说话,他紧握着猎枪,手指关节发白。他不想死,他还有太多事没做,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难道就是为了预示他最终会死在这个诡异的雨林里?
沈雁回却忽然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向方拓,又看看陆苇,声音平静得诡异:“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陆苇像抓住救命稻草。
沈雁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方拓脸上:“石碑上的诅咒,需要‘容器’。但容器似乎有要求,不是谁都可以。姜晚失败了,周挺也失败了……但‘它’还在找,说明我们三个里,可能有一个,是符合条件的。”
方拓心头一寒:“沈教授,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雁回慢慢从怀里摸出那把在石碑下发现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刀,刀尖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主动去当那个容器。或许,‘它’得到了一个合适的容器,就会暂时满足,放过其他人。”
“你疯了!”陆苇尖叫,“那是去送死!而且会被那种东西寄生!”
“不去也是死!”沈雁回低吼,“被它抓住,死得更惨!你看看周挺的样子!主动献祭,或许还能留个全尸,或许还能有自我意识!这是唯一可能有人活下去的办法!”
他握着刀,眼神在方拓和陆苇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方拓脸上,眼神复杂:“方拓,你是队长,你身体最好,意志也最坚定……你也许……能扛得住?”
方拓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刀尖,又看看沈雁回疯狂而恐惧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唯一的方法,什么为了大家,都是借口。沈雁回只是害怕,害怕到了极点,他想用别人的命,换自己一线生机。
“把刀放下,沈教授。”方拓的声音冷了下来,举起猎枪,对准沈雁回,“我理解你的恐惧,但这不是办法。把刀放下,我们还能一起想办法。”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沈雁回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握刀的手颤抖着,“外面那东西就在等着!我们都会死!都会像周挺那样,或者更惨!为什么不能是你?为什么非得是我?我还不想死!我的研究还没完成!”
他猛地转向陆苇,刀尖也随之转过去:“或者是你?陆医生?你年轻,生命力旺盛,说不定你也可以?”
陆苇吓得连连后退,背抵住了石壁,无路可退。
就在沈雁回的注意力被陆苇吸引的刹那,方拓动了!他猛地扑上前,一手格开沈雁回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撞在石壁上!
“呃啊!”沈雁回痛呼一声,短刀脱手飞出,掉在远处草丛里。他疯狂挣扎,用指甲抓挠方拓的手臂。
“方拓!不要!”陆苇惊呼。
方拓眼睛赤红,这几天的恐惧、压力、同伴惨死的景象,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为什么是我?啊?凭什么是我!”他嘶吼着,手下用力。
沈雁回的脸因窒息而涨红,眼球凸出,他死死瞪着方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早就……被标记了……昨晚……绿光……它们……跟着你……”
方拓如遭雷击,手劲一松。
沈雁回趁机猛地推开他,连滚爬爬地扑向掉落的短刀。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刀柄的瞬间——
石崖外,那拖行的声音骤然逼近!一条粗大、惨白、滑腻的“东西”,如同巨蟒,又像放大的肠子,猛地从黑暗里弹射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沈雁回的脚踝!
“不——!”沈雁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那巨大的力量猛地拖出了石崖凹陷,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外面立刻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血肉被撕扯的声音,以及沈雁回戛然而止的惨嚎。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那湿漉漉的拖行声,缓缓远去。
石崖下,只剩下方拓和陆苇,还有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刀。
陆苇已经吓傻了,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方拓靠着石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沈雁回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轰鸣。
“你早就被标记了……绿光……它们跟着你……”
是那些禁林边的绿色光点?难道……那不是错觉?从那时起,“它”就盯上自己了?
为什么?
那个梦……旷野、暴雨、奔跑、黑影……难道也是预兆?
不!不可能!
他狠狠甩头,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压下去。现在只剩他和陆苇了,他必须带她出去。
“陆苇,陆苇!”他抓住陆苇的肩膀,用力摇晃,“听着!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站起来!”
陆苇眼神缓缓聚焦,看着方拓,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们都得死,对吗?方拓,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不会!”方拓低吼,捡起猎枪和那把青铜短刀,把短刀塞进背包,“抓住我的手,起来!跟我走!我们回河滩!直升机可能会来!”
或许是方拓眼中的决绝感染了她,陆苇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两人不再试图辨别方向,只朝着远离阿卡村、远离禁林、感觉是来时的方向,拼命奔跑。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也浑然不觉。黑暗中,那拖行的声音似乎消失了,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竟然真的冲出了密林,眼前是开阔的河滩,还有他们之前留下的零星装备。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远处传来隐约的直升机引擎声!
“是救援!直升机!”陆苇激动地哭出来,挥舞着手臂,“这里!我们在这里!”
方拓也看到了天边闪烁的航行灯,正在靠近!希望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几乎枯竭的身体。他拿出信号枪,装上最后一发信号弹,对准天空——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瞬间,身旁的陆苇,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方拓转头,只见陆苇脸上的激动和喜悦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方拓的身后,不,是盯着方拓脚下,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管里传出“咯咯”的轻响。
方拓顺着她的目光,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
河滩沙地平坦,月光皎洁。他的影子,被清晰地投射在沙地上。
影子很正常,是他自己的轮廓。
但下一秒,那影子的边缘,开始蠕动。不是风吹动头发衣角的那种晃动,而是像烧开的沥青,冒出一个个气泡,然后拉伸、变形,长出无数细小的、扭动的触须般的黑影。这些黑影从影子边缘蔓延出来,像活过来的藤蔓,又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手臂,在沙地上无声地狂舞。
与此同时,方拓感到一阵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从身体内部,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冰冷。他动不了了,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有意识还清醒着,惊恐地看着自己影子的异变。
他看到,自己那扭曲狂舞的影子,头部的位置,渐渐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张嘴。然后,一只完全由浓郁阴影构成的眼睛,在那“嘴”的上方,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静静地“凝视”着他,也凝视着吓傻的陆苇。
“嗬……嗬……”陆苇终于发出了声音,是极度恐惧下的抽气声。她看着方拓,又看看他脚下那恐怖的影子,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方拓才是那个最可怕的怪物。
“不……陆苇……不是我……”方拓想喊,想解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陆苇猛地转身,哭喊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河滩另一边,朝着直升机声音传来的反方向,疯狂的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方拓独自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耳边的直升机引擎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已经隐约扫过远处的林梢。希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感觉那股冰冷正在侵蚀他的意识,无数混乱的低语、破碎的画面、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挤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那个黑暗的洞穴,看到跪拜的人群,看到鲜血流入石碑,看到藤蔓从血中生长,缠绕上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痛苦地挣扎,指甲在手心抠出深深的血痕……最后,人影不动了,藤蔓开出了暗红色的、妖异的花……
而那个人影的脸……渐渐清晰……
是他自己。
方拓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不是现在!不能在这里!
他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那冰冷和侵蚀,对抗着脑海中翻腾的可怕画面。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变成那种东西!救援就在眼前!
胸膛里滚烫的求生热血,不甘就此死去!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握着信号枪的右手。那只手沉重如铅,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影子里那只黑暗的眼睛,随着他手臂的动作,缓缓上移,始终“盯”着他。
终于,枪口对准了星光稀疏的夜空。
他扣动了扳机。
“砰——!”
耀眼的红色光弹拖着尾迹,尖啸着冲上天空,在最高点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红色光球,缓缓降落,将河滩映照得一片血红。
也照亮了他脚下——那影子已经不成人形,变成了一团疯狂舞动的、不断向外延伸的黑暗藤蔓,中间那只黑暗的眼睛,在红光下,显得越发深邃邪恶。
直升机显然看到了信号,调整方向,朝着河滩飞来,探照灯的光柱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
可方拓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冰冷感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正在向上侵蚀。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直升机炫目的灯光,天空中缓缓降落的红色信号光芒,脚下狂舞的诡异黑影,还有脑海中最后定格的、那个在血色藤蔓中睁开的、属于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旋转着,混合着,最终陷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他似乎听到了许多声音。直升机的轰鸣,隐约的呼喊,还有……无数细细的、从自己脚下、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欢愉而饥渴的、藤蔓生长的窸窣声。
(2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