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拓又从那个梦里惊醒了。
他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好像真的在暴雨中奔跑了许久。窗外是城市凌晨三点的寂静黑暗,可梦里那冰冷刺骨的雨,那灌满口鼻的窒息感,还有雾霾中突然转身扑来的黑影——全都真实得可怕。这是第七次了,同样的梦。
他抹了把额头,一手的冷汗。
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导师的名字。方拓深吸口气,接通了电话。
“方拓,没吵醒你吧?”导师的声音很急,“刚接到紧急联络,滇南边界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叫‘阿卡’,最近出了怪事。村里接连有人失踪,找到时都……死状很诡异。地方上解决不了,上报了,需要民俗学和野外考察经验的人去看看。你准备一下,两小时后出发,队里其他人我来通知。”
方拓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又做了那个梦,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明白,我马上准备。”
直升机在滇南莽莽苍苍的群山上空降低高度。螺旋桨的轰鸣声里,方拓透过舷窗向下望。
雨林像一块无边无际的、湿漉漉的墨绿色绒布,褶皱处是深谷,偶尔有河流像银色的划痕。雾气在山腰缠绕,一切都显得神秘而不可测。
机舱里除了他,还有四个人。陆苇,队里的医生,三十出头,短发利落,正检查着医疗包。沈雁回,考古与民俗专家,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永远捧着一本旧笔记。
姜晚,地质和环境分析员,话不多,总是拿着仪器记录数据。还有周挺,野外生存向导兼安全员,肌肉结实,沉默地看着窗外。
“这次任务简报很简单,但也最棘手。”沈雁回提高音量,压过引擎声,“阿卡村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信仰也很独特。他们崇拜一种……呃,被称为‘山灵’的东西,具体资料很少。失踪死亡事件从半个月前开始,目前已有五人遇害。共同点是尸体都在村后的‘禁林’边缘被发现,体表无致命外伤,但面容极度扭曲,像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活活吓死的。而且,”他顿了顿,“每个人的左手手心,都被刻上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沈雁回翻开笔记,展示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那像是一个缠绕的藤蔓图案,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刻在皮肤上,深可见骨。
方拓心里莫名一紧。
“地方警力和医疗队去看过,也进了禁林边缘,没发现野兽或人为痕迹。倒是有一个进过林的警员,回来后高烧不止,一直胡言乱语,说什么‘藤蔓在动’、‘血红色的眼睛’。事情就僵住了,所以找到了我们。”沈雁结束了简述。
周挺闷声道:“装神弄鬼。多半是毒气,或者某种致幻植物。”
陆苇摇摇头:“尸检报告我看了,没有中毒迹象,神经系统也无明显病变。就是纯粹的……恐惧引发的生理崩溃。”
方拓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绿色,梦里那种冰冷的窒息感,似乎又隐隐缠绕上来。
直升机把他们放在离阿卡村还有几公里的一处相对平坦的河滩。剩下的路需要步行。雨林里闷热潮湿,空气厚重得能拧出水,各种古怪的虫鸣鸟叫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的腐殖质层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带着植物腐烂的甜腥气。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领路的周挺突然抬手示意停下。他蹲下身,拨开一片巨大的蕨类叶子。
前面不是路,是悬崖。不,准确说,是一个巨大的、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天坑。边缘近乎垂直,深不见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雾气在下面翻滚。而对岸,就在大约三十米开外,隐约能看见一些依山搭建的吊脚楼。
“地图上没标这个。”姜晚看着定位仪,眉头紧锁,“深度……仪器测不出来,信号到这里也开始不稳定。”
唯一的连接,是一座藤蔓和木板搭成的索桥,歪歪斜斜地悬挂在天坑上方,看起来年头久远,很多木板已经腐烂缺失,只剩几根粗大的古藤作为主要支撑,在风中微微晃动。
“这能过?”陆苇脸色有点发白。
“没别的路。”周挺上前,用力踩了踩桥头固定藤蔓的木桩,还算结实。“我先过,你们等我信号。一次最多过两人,间隔开。”
周挺的动作很敏捷,像只猿猴,很快消失在桥中央的雾气里。几分钟后,对岸传来有节奏的哨声——安全信号。
“方拓,我们俩先过。”陆苇说,声音努力维持平静。
方拓点头,踏上索桥。桥身立刻剧烈晃动起来,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低头看去,是翻滚的雾气,仿佛怪兽的巨口。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对岸,一步步挪过去。藤蔓湿滑,带着苔藓的黏腻感。
快到对岸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下方雾气里,有什么巨大的、暗沉的东西缓缓蠕动了一下。他猛地定睛看去,却只有浓雾。
是错觉吧。他甩甩头,赶紧踏上实地,手心竟也出了一层薄汗。
等五人都安全过来,回头再看那索桥,隐在雾中,竟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阿卡村静得出奇。吊脚楼陈旧,很多已经半塌。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药材又像是什么东西腐败的古怪气味。
“有人吗?”周挺喊道,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他们分散开查看。方拓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屋内家具蒙着厚厚灰尘,灶台冰冷,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但在堂屋正中的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用某种颜料绘制的图案。那图案——正是沈雁回照片上那个,刻在死者手心的缠绕藤蔓符号,只不过放大了无数倍,颜色暗红近黑,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里也有!”隔壁传来姜晚的叫声。
每间他们查看的屋子,堂屋墙上都画着那个巨大的血色藤蔓符号。整个村子,像一个被统一标记的坟墓。
“人都去哪了?”陆苇声音有些发颤。
沈雁回仔细看着墙上的符号,手指凌空描摹:“这不是简单的图腾……这更像是一种咒文,或者封印。你们看这些缠绕的线条末端,很尖锐,带着钩刺感,充满攻击性和束缚的意味。”
“沈教授,你看这个。”姜晚在一间屋子的角落发现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些黑乎乎的颗粒,她小心地捏起一点,“像是种子,但没见过这种形态。”
沈雁回接过,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收好,别碰皮肤。这东西……气味不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林的夜晚来得很快,也更黑。他们决定在村里最大的那栋吊脚楼里过夜,至少这里相对完整干燥。
周挺和方拓在楼外围着火堆,火上架着锅煮水。火光跳动,在四周浓重的黑暗里撕开一小片摇晃的光明,反而让黑暗显得更深邃,更逼近。
“不对劲,”周拓压低声音对方拓说,“太安静了。就算人都跑了,动物呢?虫呢?从过桥到现在,你听到几声虫叫?”
方拓一怔,确实,除了风声,四周寂静得可怕。连之前在雨林里无处不在的虫鸣,在这里也消失了。仿佛这片土地,连同其上的所有活物,都被什么东西慑住了,屏住了呼吸。
“今晚守夜,不能大意。”周挺往火里添了根柴。
后半夜轮到方拓和陆苇。火堆小了些,陆苇靠着门框打盹。方拓毫无睡意,那个梦的片段和今天所见所闻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走到楼边,想吹吹风清醒一下。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近处吊脚楼的轮廓和远处禁林黑黢黢的影子。禁林在村子的最深处,树木格外高大密集,像一堵巨大的黑色城墙。
看着看着,方拓的血液似乎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看到了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暗绿色的、幽幽的、飘忽不定的光点,在禁林边缘的树木间缓慢移动。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无声地漂浮,游荡。
而且,那些光点似乎在生长,拉长……隐约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矮小的,佝偻的,蹒跚的。
方拓浑身汗毛倒竖,他想叫醒其他人,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他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在原地。
那些绿色的人形光点,慢慢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方拓?”陆苇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方拓一个激灵,再眨眼看去——光点消失了。禁林边缘只有黑暗和夜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怎么了?你脸色好白。”陆苇走过来。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方拓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不敢说,怕是自己看错,更怕……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决定进入禁林。村里找不到线索,答案或许只能在那个被村民视为禁忌的地方寻找。
临出发前,沈雁回把他昨晚翻译的一些零星发现告诉大家:“我翻了一夜资料,结合墙上的符号,有点眉目。
阿卡人信仰的‘山灵’,很可能不是善良的守护神,而是一种……需要血食祭祀的古老存在。
他们用那个藤蔓符号作为标记,可能是一种警示,也可能是一种‘奉献’的标记。至于禁林,在很多原始信仰里,是连接现世与灵界的通道,也是处理‘不洁之物’的地方。”
禁林的入口是两棵巨大榕树气根缠绕形成的天然拱门,气根上挂满了已经风干的、用草绳串起的兽骨和古怪木雕,随风晃动,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拱门后,光线骤然暗下,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空气阴凉,带着浓郁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比村里闻到的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