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蜂鸣声停了,屏幕上的线变平了。艾德里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按钮只有一点点距离,可他动不了。
他看着母亲的样子,呼吸很轻。护士已经走了,病房里很安静。那句“跑”还在他脑子里响,不是从耳机听来的,也不是机器传的,是直接出现在他脑袋里的。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坐直身子,从口袋里拿出怀表。打开盖子,照片里的妈妈在笑,眼神很温柔。他用拇指擦了擦里面刻的字,“妈”那个字边角已经磨亮了。
“你要真想让我跑,”他声音哑哑的,“就不会等到这时候才说。”
他合上表,放在操作台左边,离共振器远一点。右手打开刚才的数据,手指在板上滑动,放大时间轴。三重共振结束后的第2.8秒,他的接收器第一次震动;第4.1秒,妈妈脑电有0.3秒异常;第4.2秒,他听到“孩子……危险……”;第7.9秒,监护仪报警;第8.0秒,接收器又震了一下,传来“跑……”。
时间差不到0.1秒。
这不是巧合。
他敲键盘,把这几段信号单独拉出来,叠在一起比对。波形差不多一样,只是大小不同。一个来自疗养院的机器,一个来自他自己大脑,但频率、节奏、延迟都对得上。
“说明我能收到她,她也能感觉到我。”他小声说。
他调出自己过去三天的脑波记录,找所有和妈妈节奏相似的部分。一共十七次,每次不到九秒。其中有五次是他无意识哼童谣的时候。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有什么联系?”然后点开音频回放。
“嗯……嗯……嗯……”
是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但节奏和妈妈以前的一模一样。
“是你在回应我吗?”他盯着屏幕,“还是有人用了这个节奏?”
他突然停下,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不能删。
如果这是真的,那DNA不只是遗传基因,还可能是传递信息的通道。父母和孩子的神经状态,在出生前就连在一起了。哪怕隔得很远,哪怕一方没有意识,只要另一方发出特定频率,就能引起反应。
他新建文档,打标题:《遗传性量子通道假说——基于双体纠缠模型的意识传递机制初探》。
光标闪着,他没再写下去。
他咬牙,低声说:“要是我把这个发出去,别人肯定当我疯了。”
他删掉标题,改成:《母子脑波同步现象的可验证模型构建》。
这才开始打字。
一行行公式列出来,参考的是量子理论和生物电磁研究。他把妈妈的数据输进去,调参数,想画出一条稳定的线。系统运行三分钟,跳出提示:“模型失败,误差太大。”
他皱眉,换了个方法。
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第三次,他在输入框加了一组数值——0.7秒的延迟。这是他之前发现的,每次信号都会慢这么一点,像穿过什么东西一样。
这次,线终于贴上了。
“找到了。”他嗓子发干,“不是马上传过来的,是有延迟的……就像信号游过去,慢了一步。”
他看着那条线,心跳加快。这说明连接是真的,而且能预测。只要知道这个延迟,就能找到信息是从哪来的。
他正要保存,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角落的老式座机。黑色外壳,转盘拨号,十年前装的专线,早就该拆了,但他一直留着,因为不联网,没人能远程控制。
铃声响得很刺耳,一声接一声。
他站着不动,眉头紧锁。铃响到第七下,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克劳德教授。”对面是个男人,语气很平,“别白费力气了。你妈妈是我们的人。”
艾德里安手一紧,听筒硌得掌心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刚建的模型,第三项加得不错。可惜你不知道那0.7秒是什么。”对方顿了顿,“那是我们设的关卡。每条信息都要被过滤。”
艾德里安没说话,眼睛看着主控屏,右手悄悄按下了防火墙启动键。
“你们动了她的脑子?”他问。
“动?不,我们一直在里面。”对方笑了,“你以为她是植物人?她醒着,听得见你说的每一句话。但她不能全告诉你——规定不允许。刚才那句‘跑’,已经是越界了。”
“什么规定?”
“黑曜议会的规定。”对方声音低了些,“我们让你查,是因为我们知道你会查到什么。也因为我们知道,你查到最后,会更听话。”
艾德里安左手摸到怀表,紧紧握住。
“你们休想。”他说。
“哦?那你继续吧。”对方语气轻松,“反正你每一步,我们都记着。下次打电话,可能就没这么客气了。”
电话断了。
忙音在屋里响着。
艾德里安慢慢放下听筒,走到主控台前,双手快速操作。一边关掉所有远程接入口,一边重启通讯底层程序。屏幕上弹出警告:“检测到外部信号残留,是否清除?”
他点了“是”。
系统开始追查来电路径。
跳了七次。
前六个是公共中转站,伪装成市政维护点,地址是真的,但权限被占了。最后一个指向编号XG-9的加密节点,注册单位是“国家意识安全局”,可这个机构根本不存在。
他记下编号,截图存进离线硬盘。
然后拔掉了所有网线。
控制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还在转,发出低低的声音。
他坐下,看着还没关的算法界面。那个模型还在成功运行的画面。
但现在他不敢信了。
如果妈妈真是被控制的,那她传来的每个信号,都可能是陷阱。那句“危险”,也许是提醒,也许是骗他的。甚至她当年自杀,是不是也是被人影响的?
他翻开纸质笔记,看到一页写着:“晚上别看星星,它们会叫你。”
当时他觉得是胡话。
现在看,像是警告。
他抬头看向主控屏,重新打开共鸣器面板。输出调到最低,频率设成妈妈睡觉时的基础节奏,加上0.7秒的延迟补偿。
“如果你们在听,”他对着空气说,“那我现在做的事,不会记录,不会上传,也不会留下痕迹。”
他把电极贴在太阳穴上,另一头接到疗养院监护系统的物理接口——一根独立光纤,是他十年前亲手埋的,从来没连过网络。
“我只是想知道,”他按下按钮,“当我不用你们的路时,她还能不能听见我。”
机器嗡了一声。
脑波图开始上升。
三秒钟后,接收器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立刻调出波形。
没有语言。
只有一段很低的震动,像是回答。
和之前一样。
但这次,没有经过任何中转。
是直接来的。
他盯着屏幕,呼吸慢慢沉下来。
屏幕上的线还在跳动,好像背后有种力量在动。那力量到底是什么,艾德里安握紧怀表,眼神坚定。他一定要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