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冲破封所
麻城以北。暴雨中的雷声突起。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瓢泼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举水河浊浪翻滚,混黄的河水挟着泥沙和断枝,咆哮着冲向东南。河面比平时宽了不止一倍,平日可以徒涉的浅滩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奔腾的激流。
鄂东独立第二旅旅直及第四团,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沿着泥泞的山路向东疾进。指战员们浑身湿透,草鞋陷在烂泥里拔出来都带着“噗嗤”的声响。许多人脚上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磨破的地方露出粉红的嫩肉,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没有人吭声。
“快!跟上!别掉队!”第四团政委萧德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道。他身边的一个小战士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栽进路边的水坑,旁边的班长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班长,咱们啥时候能到啊?”小战士喘着气问。
班长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问旅长去。”
队伍前头,旅长吴诚忠大步流星地走着,眉头紧锁。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雨幕中依然锐利。中原军区主力已经向西突围,独二旅的任务是向东佯动,牵制敌人,掩护主力。这是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他们要用六千人的兵力,吸引五万国民党军的注意。
“旅长,”副旅长何耀榜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说,“前面就是乘马岗了。按地图上看,过了乘马岗就能到举水边。”
吴诚忠点点头:“告诉各营,提高警惕。”
话音刚落,前方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的冷枪,是成排的齐射。
“敌袭!!”前面尖兵班的喊声穿透雨幕。
吴诚忠猛地一挥手:“散开!占领阵地!”
乘马岗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岗上有几处突出的高地,可以俯瞰四周。国民党军新十三旅的两个团早已在这里设下了伏击——他们接到第六绥靖区的电令,要在麻城以北构筑一道封锁线,“肃清”这一带的新四军。连日大雨让举水暴涨,国民党军料定新四军无法徒涉过河,便在河北岸的乘马岗一线布下重兵,等着独二旅自投罗网。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打在泥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第四团第一营、第二营在团长张海彪和政委萧德明的指挥下,迅速抢占了两侧的高地。战士们趴在湿漉漉的土坡上,架起机枪还击。
“三连!向左翼迂回!”萧德明趴在一个土坎后面,朝通讯员吼道,“别让敌人包了咱们的屁股!”
吴诚忠和何耀榜带着旅直机关和第四团第三营,在枪林弹雨中向东北方向转移。何耀榜是鄂东的老游击司令,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他一边跑一边指着前方:“那边——林店以东有片高地,先撤到那里去!”
跟在后面的政委张体学此时还没赶到——他带着第六团一个营在宣化店完成掩护任务后,正在冒雨急行军赶过来。副政委熊作芳则紧跟在旅直队伍中,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
乘马岗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集。新十三旅两个团的兵力从正面压了上来,机枪火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第四团的两个营依托高地顽强阻击,但敌众我寡,再打下去只会被缠住。
“撤!交替掩护,向林店方向撤!”吴诚忠下达了命令。
两个营的战士一边打一边退,在泥泞的山路上与敌人周旋。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打,好几个战士倒在了撤退的路上。激战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独二旅终于摆脱了敌人的纠缠,撤至麻城林店以东的高地。
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店以东的高地上,吴诚忠站在一棵被雷劈掉半边的老松树下,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动静。何耀榜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摊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地图。
“新十三旅两个团堵在乘马岗,”何耀榜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南边是举水,涨成这样过不去。西边——”他抬头看了看吴诚忠,“西边不用说,追兵马上就到。”
吴诚忠沉默了片刻:“东边呢?”
“东边是黄土岗到福田河一线。国民党在那里的兵力部署还不清楚,但肯定也有封锁。”
“那就是四面合围了。”吴诚忠的声音很平静。
何耀榜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眼下的处境——敌人封锁甚紧,举水猛涨不能徒涉,身后是追兵,前方是未知的封锁线。如果突不出去,整个旅就有被消灭的危险。
就在这时,高地下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哨兵惊喜地喊道:“是政委!政委来了!”
张体学带着警卫排和第六团第一营的两个连,浑身泥泞地爬上了高地。他身材魁梧,一张方脸上满是雨水和汗水泥浆的混合物,但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一见到吴诚忠和何耀榜,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老吴!老何!”张体学一把抓住吴诚忠的手,“怎么样?伤亡大不大?”
“四团伤了百十号人,”吴诚忠说,“主力还在。你们呢?”
“我们还好,从宣化店一路赶过来,没怎么打。”张体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过路上看到不少敌人——新十三旅的,还有整编七十二师其他部队,都在往这边合拢。”
熊作芳也从旁边走了过来:“政委,你可算到了。敌人这是要包我们的饺子啊。”
张体学看了看四周——高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疲惫的战士,许多人倚着树干或趴在泥地上,枪抱在怀里,眼睛却警惕地望着四周。雨还在下,淋在每个人身上,没有人抱怨。
“开个会吧,”张体学说,“不能再等了。”
林店东高地的山坳里,几块大石头勉强围出一小片避雨的地方。旅党委的几个核心成员——吴诚忠、张体学、何耀榜、熊作芳——围坐在一起。雨水顺着石头的缝隙淌下来,在每个人脚边汇成细流。
张体学首先开口:“情况大家都清楚。新十三旅两个团堵在乘马岗,举水过不去,身后还有追兵。我们已经被压缩在这一小片地方了。”
“南边不能走,”何耀榜说,“举水涨得太凶了。我派人去侦察过,河面少说宽了三倍,水急浪大,徒涉就是送死。”
“西边更不行,”熊作芳接话,“那是追兵来的方向。咱们刚从那边撤过来,再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吴诚忠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地图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那就只有往东北——绕道麻城以北,从黄土岗和福田河之间穿过去。”
“黄土岗、福田河……”张体学皱眉,“那一带肯定也有敌人。第六绥靖区的电报你们也看到了,国民党是要在麻城以北设一道完整的封锁线。咱们往那里闯,等于是往枪口上撞。”
“可没有别的路。”吴诚忠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留在这里,等敌人的包围圈合拢,那就是等死。往东北闯,虽然危险,但还有一线生机。”
何耀榜点了点头:“我同意旅长的意见。我在鄂东打了几十年游击,麻城以北的山路我熟。黄土岗到福田河之间有一条山沟,路不好走,但敌人不一定每个点都守得住。只要动作快,趁夜摸过去,有可能成功。”
熊作芳也说:“我也同意。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一把。”
张体学看了看每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往东北。部队连夜行动,冒雨急行军,能多快就多快。老何,你带侦察排走在最前面探路。老吴,你带四团主力居中。我带六团那个营殿后。”
“就这么办。”吴诚忠站起来,雨水从他帽檐上滴落,“通知各部队,十分钟后出发。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全部扔掉,轻装前进。”
何耀榜收起地图,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我去安排侦察排。”
熊作芳站起来,又看了张体学一眼:“政委,这一路……”他没有把话说完。
张体学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咱们独二旅没那么容易被打垮。”
入夜后,雨不但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撕裂夜幕,照亮泥泞的山路和蜿蜒行进的队伍。
独二旅的指战员们在黑暗中默默行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只有踩在烂泥里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何耀榜带着侦察排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确认前方没有敌情再挥手让后续部队跟上。
吴诚忠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看后面长长的队伍。张体学带着第六团那个营殿后,确保没有人掉队。熊作芳则在整个队伍中来回穿梭,传达命令、鼓舞士气。
“跟上!别掉队!”熊作芳压低声音喊道,“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黄土岗!”
一个战士脚下一滑,差点栽倒,旁边的战友一把扶住他。那战士的草鞋早就在泥水里跑丢了,光着的脚上全是血口子。
“没事,我能走。”战士咬咬牙,继续往前挪。
雨幕中,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麻城以北的丘陵间蜿蜒前行。他们要绕开乘马岗的敌人,绕过举水的洪流,从黄土岗与福田河之间的缝隙里钻出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那是侦察排约定的信号。队伍停了下来。
何耀榜从黑暗中闪出来,凑到吴诚忠耳边:“旅长,前面发现敌情。黄土岗方向有火光,看样子至少有敌人一个营的兵力在设卡。”
吴诚忠皱紧眉头:“能不能绕过去?”
“可以绕,但要翻一座山梁,路更难走。而且——天快亮了。”
吴诚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天亮之后如果还没有突破封锁线,白天的行动将更加困难。敌人的飞机随时可能出现在头顶,地面的追兵也会加速合围。
“绕。”吴诚忠说,“再难走也要绕。告诉同志们,咬紧牙关,翻过这座山就是胜利。”
命令逐级传下去。队伍离开大路,钻进了更加泥泞的山间小道。山坡陡峭,湿滑的泥土让人每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战士们互相搀扶着往上爬,有人摔倒了就被旁边的战友拽起来,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
张体学从后面赶上来,走到吴诚忠身边:“老吴,翻过这座山就是福田河方向了。只要过了福田河,敌人的封锁线就算被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
吴诚忠点了点头:“天亮之前必须过去。”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独二旅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
山脚下是一条狭窄的山沟,沟底有一条小河——福田河的支流。河水虽然也比平时涨了不少,但比起举水的汹涌还是要好得多。何耀榜已经带着侦察排下到了沟底,正在对岸侦察。
吴诚忠站在山梁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动静。雨终于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视野比夜里好了许多。
“对面没发现敌人,”何耀榜派人回来报告,“山沟里没有设卡。”
吴诚忠松了一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快速通过!一个连一个连地过,保持警惕!”
队伍开始沿着山坡往下撤,涉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对岸的山坡。张体学带着殿后的部队最后一批过河,站在对岸回头看了看——麻城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敌人还在搜寻他们的踪迹。
“走吧,”张体学对身边的战士说,“他们追不上了。”
战士们相互搀扶着,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发光——那是死里逃生之后的希望。
黄土岗和福田河之间的这道封锁线,就这样被独二旅在雨夜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们付出了代价——乘马岗一战伤亡了百余人,还有不少战士在雨夜行军中掉队或受伤。但主力保住了,队伍还在,突围的希望还在。
雨终于停了。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金色的光——那是太阳,是连续多日暴雨之后的第一缕阳光。
张体学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蜿蜒前行的队伍,对身边的吴诚忠说:“老吴,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吴诚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呢。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说得没错。独二旅的东进之路远未结束。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们还将面对更多的围追堵截、更艰苦的战斗。但至少在这一夜,在大雨和黑暗中,这支六千人的队伍用他们的勇敢和智慧,在国民党军精心构筑的封锁线上,撕开了一条通向生存的道路。
山风拂过,吹干了战士们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队伍继续向前,朝着东北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7月1日,独二旅成功突破麻城以北封锁线,继续东进。
国军傅翼七二二师和周岩的五十八师先后接到蒋委员长命令,一个追,一个截,面对前边六万狼追来,前边六万条狗堵路,独二旅六千官兵一个对付二十头狼狗,张旅长心知肚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大别山南岭三四百公里的上千座高山数百道河谷就是迂回牵制寇顽御敌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