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向东,向东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5886字 发布时间:2026-07-08

8. 向东,向东



1946年6月29日,黄昏。吕家大塆的灯火如昼。

鄂东北的群山在暮色中慢慢沉下去,天色从铅灰变成墨蓝。雨间歇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山间的雾气升起来,在树梢和屋顶之间缓缓游走。吕王城以北的吕家大塆,一座不起眼的老祠堂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亮。窗户用厚厚的黑布蒙了三层,从外面看,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祠堂里挤满了人。鄂东独立第二旅团营连三级干部,七十多人,把不大的祠堂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人身上还带着前沿阵地的泥水,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靠着墙壁站着打盹——他们已经连续三昼夜没有合眼了。但此刻,所有人都直起了腰板,目光投向祠堂正中的那张八仙桌。

旅政委张体学站在桌前。油灯的光映在他方正的脸上,把那张被战火磨砺过的面孔照得棱角分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志们,时间不多,我只讲最重要的。”

他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吕王城的位置:“国民党第六绥靖区司令周岩已经下了死命令——整编七十二师新十三旅在蒋家大坳至槐树店一线布防,重点指向宣化店以东。新十五旅要占槐树店,经河口镇,重点指向吕王城。换句话说——”

他抬起头,扫视全场。

“我们已经被四面包围了。”

祠堂里一片沉默。大家心里都清楚,中原军区主力已经向西突围,独二旅留在鄂东的任务就是牵制敌人、掩护主力。而现在,敌人回过神来了,五万兵力正在收紧包围圈,要吃掉他们这六千人。

“但是——”张体学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我们也早有准备。今晚,就是我们突围的时刻。”

他拿出研究好三条东进突围计划说:

“第一条,旅部和第四团。吴诚忠同志、何耀榜同志、熊作芳同志率领,从吕王城出发,经华家河、郭家河、檀树岗,向麻城乘马岗方向突围。”

吴诚忠站在人群前面,点了点头。他身材精悍,两眼在油灯光里像两粒火炭。

“第二条,第五团和旅干部大队。彭超同志、汪进先同志、黄宏伸同志率领,从陂安南出发,经八里湾、宋埠、白果镇,向罗田三里畈、滕家堡方向突围。”

人群中,第五团团长彭超重重地“嗯”了一声。

“第三条,第六团——第一营跟我走,二营三营由石建金同志和黄世德同志率领,分别从四姑墩和郭家河出发,向麻城以北方向突围。”张体学顿了一下,“我带警卫排和六团一营两个连,完成宣化店的最后掩护后,从后面赶上来。”

他把三张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直起腰来。

“三路突围,同时行动。目的只有一个——活着冲出去,把队伍带到东边去,继续战斗。”

短暂的沉默之后,副旅长何耀榜站起身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游击队员,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得像鹰。他是鄂东本地人,对这片山山水水了如指掌。

“同志们,”何耀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大别山打了二十年的游击。这一带的每一条山沟、每一个山洞我都熟。敌人兵力比我们多,装备比我们好,但论在山里打转转,他们不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乘马岗、檀树岗这一线,山高林密,路陡沟深。只要我们动作快、脚步轻,钻进去就像泥鳅入泥,敌人抓不住我们。”

旅长吴诚忠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硬。

“各部队听令:今晚八点整,三路同时出发。所有伤员能带走的一律带走,走不动的由各团自行安排就地隐蔽。重武器和多余的辎重全部丢掉,每人只带三天干粮、足够的弹药。夜行军不许点火把、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掉队。”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独二旅,六千多人。中原军区把掩护主力的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们要一个不剩地突出去,到东边去,跟主力会合。”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有人站起来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七十多名干部齐刷刷地站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火。

张体学走到门口,掀开黑布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星星还没有出来,四野一片寂静。远处的山影黑黢黢地蹲伏着,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他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之力:

“出发。”

夜,浓得像墨。

吕王城外的土路上,第一队人马开始移动。没有口令,没有号令,只有前面的人迈出脚步,后面的人默默跟上。四千多双脚踩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的声音被夜色和雾气吞没,轻得像落叶拂过地面。

第四团是旅部的前卫。团长张海彪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探路——这条路他白天看过地图,但夜间走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政委萧德明紧随其后,不停回头确认队伍是否跟上。

吴诚忠走在旅部的正中,左右跟着几个通信员。副政委熊作芳在队伍中穿行,不时低声提醒:“靠右走,左边有水坑……后面的跟紧……”

出吕王城大约五里地,路开始变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桠在黑暗中伸出来,刮着战士们的脸和手臂。有人被绊了一下,闷哼一声,旁边立刻伸出一只手扶住。

“没事,走吧。”那人低声说。

何耀榜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出奇的稳。几十年的山中生涯让他在黑暗里也能分辨出路和沟的分别。每到岔路口,他就停下来,用脚踩踩两条路的路面,然后选一条走。他身后跟着两个侦察兵,腰间别着砍刀,遇到挡路的藤蔓就轻轻砍断。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来到一个叫高山岗的地方。这里地势渐高,风也大了起来,吹得人身上的汗一阵阵发凉。何耀榜忽然停下,举手示意止步。

队伍无声地停下来。所有人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星火光——是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还有压低的说话声,隔着夜雾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是新十三旅的巡逻队。”何耀榜退到吴诚忠身边,声音压到最低,“大概一个排,卡在路口。”

吴诚忠眯起眼看了看那点火光:“能绕吗?”

何耀榜想了想:“东边有条山沟,绕着走要多花半个时辰,但保险。”

“那就绕。”

队伍离开主路,钻进东边的山沟。山沟里全是碎石和乱草,一脚踩下去,石头骨碌碌往下滚。战士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倒吸凉气,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半个时辰后,队伍从山沟的另一头钻出来,重新回到了正确的方向。那点火光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

何耀榜回头看了一眼,对吴诚忠低声说:“过了。”

吴诚忠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豆腐铺是个小地名,因为早年路边有个磨豆腐的棚子而得名。棚子早塌了,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这里离郭家河还有十几里路,是旅部和第四团约定的一个临时会合点。

队伍到达豆腐铺时,已是后半夜。一路急行下来,战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但没有人敢坐下——这里的山风能吹透湿透的单衣,坐下来怕是站不起来了。

吴诚忠站在废墟边上,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表。何耀榜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着简易地图。

“从豆腐铺往前,再走两个时辰就到郭家河了。”何耀榜说,“按计划,六团的一营应该在郭家河跟我们碰头。”

“他们从宣化店撤出来,路上不一定顺利。”熊作芳走过来,压着嗓子说,“宣化店那边敌人盯得紧,政委带着队伍怕是要绕路。”

吴诚忠沉默了一会儿:“不等了。留两个通信员在郭家河接应,主力继续走。天亮之前必须过檀树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三短一长,是独二旅的约定信号。

所有人警觉地抬起头。何耀榜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自己人。”

片刻之后,黑暗中钻出十几个身影。为首的是第六团第一营营长,一身泥水,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报告旅长,”他喘着气,“政委让我们先来跟你们会合。他带两个连在后面,快了。”

“政委怎么样?”吴诚忠问。

“政委好着呢。”营长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撤出来的时候,政委亲自带人打了一梭子,把敌人引到东边去了,然后一个回马枪插进山里,把追兵甩得干干净净。”

何耀榜拍了拍营长的肩膀:“干得漂亮。”

“老石他们呢?”熊作芳问的是第六团团长石建金。

“石团长带二营三营走北边那条路,按计划应该也出来了。不过那边敌人卡得紧,不一定会碰上了。”

吴诚忠点了点头:“能出来就好。不管走哪条路,目标都是东边。告诉政委,我们在前面等他们。”

队伍再次启程。经过豆腐铺后,路更加难走了。这一带是丘陵向山地的过渡,坡陡谷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首尾相距足有三四里地。

走在队伍中间的第四团二营,是几天前坚守佛塔山阵地的那支部队。他们在阵地上扛了整整五天的敌人进攻,每天只吃一顿饭,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硬是没让敌人跨过防线一步。今晚从阵地上撤下来时,他们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二营营长赵兴福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身边的战士:“注意脚下,这段路滑。”

他身后的一个战士忽然一个趔趄,赵兴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战士站稳了,憨憨一笑:“营长,我没事,就是脚底下有点发软。”

“坚持住。”赵兴福说,“等到了东边,让你睡三天三夜。”

“那可不行,”战士小声说,“还得打敌人呢。”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到了郭家河。

郭家河是一条小河的名字,河边有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远远望去,村子的轮廓在黎明前的薄暗中隐隐约约,没有灯光,没有狗叫,安静得不正常。

何耀榜带着侦察排先摸了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神情松了些。

“村里没人。老百姓大概都跑了。河对面没发现敌人。”

吴诚忠下令:“快速过河,不许停留。”

战士们蹚着齐膝深的河水,一个接一个地涉过郭家河。河水冰凉,激得人打了个哆嗦,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过河之后,队伍在一处山坡下短暂休整——也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每个人喝了口水,啃了两口硬邦邦的干粮,又站起来继续走。

就在旅部和第四团离开郭家河约莫半个时辰后,南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所有人霍然停下脚步,转头向南望去。

“是机枪。”熊作芳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方向——陂安南那边。”

吴诚忠的眉头皱了起来。陂安南是第五团出发的方向。按计划,第五团经八里湾、宋埠、白果镇向罗田方向突围。那里的敌人比北边还要密集——整编七十二师的主力就驻扎在那一带。

枪声越来越急,夹杂着隐约的爆炸声。听得出,那是步兵炮。

何耀榜走到吴诚忠身边:“旅长——”

吴诚忠沉默了几秒钟:“老五那边,我们帮不上。他们能突就突,突不出来——”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三路突围,本就是各自求生。

枪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渐渐稀落下去。然后彻底安静了。

风吹过山坡,吹动着战士们湿透的衣角。没有人说话。

熊作芳打破沉默:“走吧。我们在这里站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

吴诚忠转过身,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山路:“走。”

队伍重新迈开脚步。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但脚步却没有慢下来。他们知道,第五团那边不管打成什么样,他们能做的,就是从这里冲出去,带着更多的队伍活下来,继续战斗。

就在独二旅三路人马在夜色中穿行的时候,几十里外的国民党军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整编第七十二师师长杨文瑔站在地图前,手指不断在地图上移动。新十三旅、新十五旅的传令兵进进出出,电报机嗡嗡作响。

“报告师长!”一个参谋拿着电文走过来,“新十三旅报告,宣化店以东发现小股共军活动,正在搜索。”

“吕王城方向呢?”

“吕王城方向暂无异常。但侦察机报告,昨晚在郭家河一带发现不明队伍移动的痕迹。”

杨文瑔眉头一皱:“郭家河?那是往东去的方向。”

他在地图上找到郭家河的位置,沿着山路往东推——华家河、檀树岗、乘马岗……手指在乘马岗停住了。

“告诉新十三旅,加强乘马岗一带的封锁。共军要往东去,必经那里。”

旁边的参谋长凑过来:“师长,会不会是北边?共军主力往西去了,留在鄂东的这支队伍会不会向北突围?”

“北边?”杨文瑔摇头,“北边是整编六十六师的地盘,他们过不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东,往大别山里去。但他们要过乘马岗,就要过举水。现在举水暴涨,他们过不了河。只要把乘马岗卡住,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他直起身来,目光冷峻:“命令新十三旅,天亮之后全线推进。我要在天黑之前,把共军压缩到举水边上。他们要么跳河,要么缴枪。”

命令连夜传了出去。但杨文瑔不知道的是,在他下达这道命令的时候,独二旅旅部和第四团已经越过了郭家河,正在向檀树岗方向疾进。他更不知道的是,张体学带着第六团第一营两个连,已经在黑暗中绕过了新十三旅的搜索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追赶前面的队伍。

这一夜,是山和夜保护了独二旅。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独二旅旅部和第四团终于抵达了檀树岗。

檀树岗是一座不高的山岗,山上长满了老檀树,树干虬结苍劲,枝叶遮天蔽日。站在岗上向东望去,能看到远处麻城方向的轮廓。从这里再往东,就是乘马岗——敌人封锁线最密集的地段。

吴诚忠站在一棵老檀树下,看着东方天际隐隐透出的微光。熊作芳走过来,递给他半壶水。

“旅长,前面就是乘马岗了。要不要让部队歇一歇?”

吴诚忠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让二营先休息一炷香,一营放哨。老何呢?”

“何副旅长带侦察排去前面摸情况了。”

吴诚忠点了点头,靠着一棵檀树坐下来。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但此刻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东方的天空。那一线微光正在慢慢变亮,从鱼肚白变成淡金色,再变成温柔的橙红。

太阳就要出来了。

他看着身后那些七倒八歪靠在树根上、石头上的战士——他们太累了,有的人一坐下就睡着了,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干粮。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浆,脸上满是疲惫的皱纹,但即便在睡梦中,他们的手也紧紧握着枪。

这时,何耀榜从山岗下面快步走了上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旅长,好消息。乘马岗那边的敌人昨晚撤了一部分——好像是往宣化店方向去了,大概以为我们还在那边。”

吴诚忠眼睛一亮:“撤了多少?”

“至少撤了一个营。现在卡在乘马岗的,最多一个团的兵力,而且防线拉得长,有缝隙。”

吴诚忠霍然起身:“那就是说——”

“能过去。”何耀榜斩钉截铁地说,“白天行动虽然危险,但敌人也想不到我们敢白天过他们的封锁线。出其不意,趁他们松懈,一口气穿过去。”

吴诚忠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红了,雾气正在散去,山下的道路渐渐清晰起来。白天行军确实危险——敌人的侦察机随时可能出现在头顶,地面的据点也能看得更远。但何耀榜说得对,出其不意往往是最大的胜算。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正在休息的战士,大声喊道:

“同志们!起来!准备出发!”

战士们一个激灵全都站了起来,睡意被这一嗓子喊得烟消云散。

吴诚忠站在檀树岗的最高处,初升的太阳在他身后射出第一缕金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座金色的剪影。他对着全体官兵,声音洪亮:

“前面就是乘马岗,敌人最后一个封锁点。冲过去,我们就到了东边。中原军区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完成了!现在,我要把你们每一个人,一个不落地带到东边去!跟我走!”

山岗上响起一片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吼声。第四团的战士们握紧枪杆,迈开脚步,跟着他们的旅长,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冲了下去。

六月的最后一天,太阳照在鄂东北的群山之上。独二旅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上面绣着的字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向东。永远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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