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是一个很奇怪的时间单位。
林渡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周远航《银河站台》的最新一章评论区页面。他每隔三十秒就手动刷新一次，评论区目前还很正常——三十七条留言，大部分是读者在讨论主角的选择，有一条写了八百字的长评分析配角人物弧光，还有几条在催更。
沈知音站在北墙边，把《半夏》那本书抽出来，放在手边一张单独的桌子上。书脊上的暗光仍在微微颤抖，像一个人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又不拨响。
"远航那边情况怎么样？"她问。
"一切正常。"林渡刷了一下页面。"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沈知音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半夏》的正文部分。林渡看见她翻开的是第17页——暗门条款所在的那一页，但她的视线停留在前一页的一段描写上。那段话写的是夏日雨后的蝉鸣，作者用很长一段铺陈了蝉声的潮起潮落，最后一句是："蝉把整个夏天的声音都叫完了，然后安静地退到一场雨里。"
"写得真好，"沈知音忽然说，"这个作者叫柳半夏，处女作。签爱文者之前投了六家出版社都被拒了，说'文风太沉、节奏太慢、市场不吃'。但他在爱文者上连载之后，有一批老读者一直追着看，说读他的句子像坐在老房子的廊下喝茶。"
林渡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段描写。共感没有触发，但那种从文字里渗出来的安静的湿气他确实感觉到了——是好的那种感觉，像有人在他后颈轻轻放了一片凉凉的薄荷叶。
"那条暗门条款还在它体内，"林渡说，"但它的文字本身是好的。"
沈知音合上书。"所以我们要把好的东西留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渡低头看，是周远航发来的消息："来了。三分钟前突然涌进来四十多个新账号，全是今天刚注册的。IP地址分散，但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个十分钟段内。"
林渡站起来，走回笔记本前刷新。评论区新增了四十多条留言，整齐得像排队入场。他点开前三条：
"这章节奏太慢了，作者是不是在拖字数？"
"看了前五章，感觉设定抄袭某部日漫，粉丝别喷我，我只是说实话。"
"现在这种水平也能签约了？平台审核标准降了？"
再往下翻，类似的评论层层叠叠——语气大多冷淡而干瘪，像照着同一份模板填了不同的句子。没有骂脏话，没有明显的侮辱性词汇，但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作者最容易自我怀疑的点上：节奏、原创性、质量。
林渡刷新。又增加二十条。再刷新。又十七条。评论区的读者原本还在讨论剧情，渐渐被这些新留言冲散了。其中一个老读者回复了一条攻击性的评论："你有好好看吗？伏笔在第三章就埋了。"但很快他的回复就被压到了后排，评论区的主流走向变成了一股淡淡的、弥漫的质疑气氛。
"远航那边怎么样？"沈知音走过来。
林渡盯着屏幕。"我问他。"
消息发出去十秒，周远航回了一段语音。林渡按开，周远航的声音比平时紧："我的字灵开始飘了。它从前三章的位置一直往第四章游，然后停在第四章和第五章中间不动了，整个颜色从银白色变成了灰的。我没见过它这样，它好像在躲。"
"你先别碰它，"沈知音立刻说，"保持你正常的写作状态，不要对着字灵做任何有意识的回收动作。林渡，你去他那。"
林渡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三楼的彩色光点被他带起的一阵风搅得四散飘开又聚拢，像被船划开的湖面。他冲进电梯按下二楼——周远航的工位在爱文者平台的作者创作区二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林渡看见二楼的布局像一座巨大的开放式书房。几十张工位被低矮的书架隔开，每个位置上都坐着一个正在敲键盘的人。有的人戴着耳机，有的人面前堆着大摞参考书，有的人趴在键盘上发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远航的工位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林渡远远就看见他坐在那，双手停在键盘上方但没敲，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的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光标一闪一闪，但屏幕上方悬浮着一个银灰色的东西——半透明，约莫一个拳头大小，形状模糊，像一颗被压扁的星星。它正缓慢地绕着屏幕左上角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明明在动但毫无方向感。
林渡走近。他第一次看见别人字灵活着的完整形态。它比《青山诀》的碎片的颜色更亮，但此刻明显受惊了，边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吓到的野猫。
"它之前是什么颜色？"林渡压低声音问周远航。
"银白色，有点偏蓝的那种。晚上会发光，照在我键盘上像一小片月光。"周远航的嗓子哑了，"但二十分钟前开始变灰，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林渡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颗字灵平齐。他没有贸然伸手，只是轻声说："你能听到我吗？"
字灵的颤抖停了一下。它停止画圈，转向林渡的方向。那颗银灰色的星形状的东西微微膨胀了一点，像在辨认。
"我是来帮忙的，"林渡说，"你认识的。我今天早上还碰过你的书封面。"
字灵又停了两秒。然后它极缓慢地朝林渡的方向飘过来，停在距离他鼻尖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林渡能感受到它身上辐射出的温度——偏冷，但比《半夏》那种冰手的寒意要好得多，像十一月的清晨。
"它害怕评论区那些话，"周远航在旁边说，"我能感觉到。它好像觉得那些话是真的。"
林渡点点头。共感。他对自己说，这一次要主动。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河站台》的评论区页面。他不需要触碰字灵，他需要触碰那些评论——那些攻击性的、格式化的、看似"理性"但毫无情感温度的句子。
他把拇指按在屏幕上第一条评论上。
共感打开的瞬间，一股干冷的气息涌进来，像走进一间常年不开窗的空房。什么情绪都没有。那些字的背后是一张空白的脸、一个没有名字的账号、一段按指令排列的字符。它们本身不恨这本书，也不爱它。它们只是一粒粒按命令发射出去的石子。
但石子也会疼的。被石子砸中的字灵没有盔甲。
林渡收回拇指，转向那颗银灰色的字灵。"那些话是假的，"他说得很清晰，"说那些话的人没有读过你的书。你看过评论区那些写了八百字的老读者没有？那是真的。你认识他们的名字。"
字灵在空气中轻轻波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要不要去看看？"林渡伸出手，掌心朝上，"我带你回评论区看一眼那些真正的留言。你可以读到那些人的语气——他们记得你第四章那个伏笔，他们讨论配角时说'流泪了'，他们催更的时候说的是'等你'不是'快点'。"
字灵悬在原地。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