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勒山谷全歼明军援兵的战报,短短三日便送入软禁布扬古的别院。布扬古独自捧着誊抄战报,在院中枯坐整日,一言不发。
身边仅剩几名跟随多年的叶赫旧臣,见他神色落寞,上前低声劝慰:“贝勒,如今明军七千精锐全军覆没,抚顺牢牢握在八旗手中,大明已然无力压制建州,我叶赫残部被困此处,前路难测,不如寻机向大汗递上降书,保全叶赫剩余族人。”
布扬古缓缓摇头,抬手望向远处连绵群山,心中百感交集。他年少继承叶赫贝勒之位,半生联合大明对抗努尔哈赤,总以为朝廷手握万里疆土、百万雄兵,只需一纸诏令,便可轻易剿灭建州小部族,多年来事事依附明廷,靠着朝廷许诺制衡女真各部,到头来才看清,大明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朝堂党争不休,官吏贪腐成性,边军粮饷常年亏空,将士无心死战,偌大中原王朝,调拨七千兵马驰援关外,竟全数覆灭在一处山谷埋伏之中,连总兵都自刎沙场,这般孱弱军力,又如何能庇护依附它的叶赫部族?
昔日大明官员为利用叶赫,许下无数承诺,可每一次叶赫与建州爆发冲突,朝廷只会口头调停,从不派出重兵支援,反倒屡屡偏袒建州,逼迫叶赫退让疆土,这正是努尔哈赤七大恨中屡次提及的大明偏袒仇敌之实。如今大明自顾不暇,再想依靠朝廷抗衡努尔哈赤,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又想起年少时族中流传那句谶语:“灭建州者必叶赫。”当年叶赫上下人人奉这句话为信念,不惜世代与建州厮杀对抗,可如今叶赫本部早已被努尔哈赤平定,自己被困别院形同软禁,八旗连战连捷,大明援兵尽数覆灭,所谓谶语,反倒像一场讽刺世人的笑话。世事轮回流转,谁也无法预判关外山河归属。
旧臣再度开口:“贝勒,若当初我们不依附大明,与其余海西各部一同归顺大汗,今日叶赫族人也不会流离分散,困守此地。”
布扬古轻轻叹息:“彼时我执念部族旧怨,看不清天下大势,错把腐朽大明当作依靠,一步踏错,步步皆输。如今再悔恨,也难挽回叶赫覆灭的定局。只是大明颓势已显,辽东关外,终究是女真各族的天下,非中原朝廷所能长久掌控。”
话音落下,恰好有努尔哈赤派来的使者到访别院,带来大汗口谕:听闻明廷曾遣使者邀约贝勒夹击八旗,大汗知晓贝勒不曾应允出兵,心中感念;如今明军援兵覆灭,辽东震动,若贝勒愿放下过往恩怨,诚心归顺,可解除软禁,令叶赫剩余族人团聚,划分土地安置,既往不咎。
布扬古沉默许久,并未当场答复使者,只托词需要深思三日,再给大汗回话。
使者离去之后,旧臣纷纷劝说顺势归降,保全族人。布扬古却另有思量,他心中虽看清大明不可依靠、八旗大势已成,可半生厮杀积攒的部族仇恨难以一时放下,一边是叶赫全族性命安危,一边是世代血海旧怨,两难抉择压在心头,日夜煎熬。
与此同时,辽东各路边城守将听闻张承荫全军覆没的消息,人心惶惶,纷纷紧闭城门,不敢主动出战,只派人加急向京师求援。大明朝堂之上,追责奏折堆积如山,万历无奈之下,只得重新商议增派重兵、更换辽东边关将帅之事,可国库空虚,粮草军械筹措迟缓,大军调拨遥遥无期,辽东防线已是岌岌可危。
抚顺城内,皇太极整顿兵马、清点物资完毕,再次召集四大贝勒议事,铺开辽东全境舆图,目光落在辽阳重镇之上。拿下抚顺、击溃援军只是开端,下一步挥师挺进辽阳,蚕食大明关外所有边镇,才是努尔哈赤誓师伐明的真正宏图。
关外龙兴战火愈燃愈烈,大明北疆的崩塌之势,已然无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