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医院走廊，阳光已经铺满了转角处的瓷砖地面。程晚星坐在小树病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她闭着眼，呼吸轻而缓慢，像是终于在连日的紧绷后寻得片刻安宁。手还搭在床沿，指尖离小树的手掌只差一寸，仿佛只要孩子稍有动静，她就能立刻醒来。
病房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水果，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母子二人身上。他没立刻进来，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嘴角微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程晚星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监护仪——体温37.6℃，心率108，比凌晨稳定多了。她松了口气，这才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爸？”她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程海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听说小树住院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他把水果放在窗台边的小桌上，伸手摸了摸小树的额头，“烧退了些？”
“嗯。”程晚星点头，没多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保洁员推车的声音，远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又合上。程海站着没动，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程晚星身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脸色很差。”他说，“一个人照顾孩子，太辛苦了。”
程晚星低头整理了一下小树盖着的被子，动作很轻。“习惯了。”
“顾明川呢？”程海问，“他不是一直挺上心的吗？这时候人去哪儿了？”
程晚星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他刚回去换衣服，待会儿就回来。”
“哦。”程海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们现在……走得挺近？”
“他是邻居。”程晚星说，“小树生病，他帮忙而已。”
“帮忙？”程海笑了笑，摇头，“我看不止吧。外面都传你和他住一块儿了，连社区的人都当他是孩子亲爹。”
程晚星没接话，只是伸手去试小树的点滴速度，确认输液管畅通无阻。
“晚星，”程海语气缓下来，像是劝导，“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也感激有人愿意搭把手。但你要想清楚，这种关系能长久吗？”
“你想说什么？”她看着他。
“我说的是现实。”程海身体前倾，“顾明川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打工的，就算公司做大了，也不过是挣工资的命。他能给你什么？稳定的收入？未来的保障？还是户口、房子、孩子的教育规划？”
程晚星的手顿了一下。
“你当年生孩子的时候，我就说过，感情不能当饭吃。”程海继续道，“你现在靠接单画画，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吧？小树以后上学怎么办？医疗保险、课外班、兴趣培养，哪样不要钱？顾明川能承担这些吗？”
“我不需要你操心这些。”她声音冷了几分。
“我是你爸！”程海提高了音量，随即意识到在病房，又压低了，“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妈走的时候，托我照看你，可你从来不肯听我的话！”
“你当年把我妈逼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句话？”程晚星猛地抬头，眼里没有泪，只有清晰的怒意，“你嫌她没背景、没工作，嫌弃我们拖累你，转身娶了别人。你搬进新房子那天，我和我妈还在租的房子里挨雨漏。你说你要照看我？那你这些年在哪？”
程海脸色变了变，嘴动了动，没反驳。
“我现在过得好不好，我自己清楚。”程晚星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指望你给我一分钱，更不需要你来评价我的选择。顾明川也许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守信、负责，对小树有耐心，对我……有尊重。这比你给的那些‘现实’重要得多。”
“你这是被冲昏头脑了。”程海冷笑，“等哪天他烦了、累了，拍拍屁股走了，你再后悔就晚了！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家人？他不过是图个新鲜，一时热心罢了！”
“你没资格说他。”程晚星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刀切下去一样利落，“你没在他半夜背发烧的孩子去医院时出现过，没在我交不起房租时打过一个电话，更没在小树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流过一滴眼泪。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评判谁更像个父亲？”
程海怔住。
“你当年抛弃我和妈妈的时候，想过我的未来吗？”她盯着他，“你考虑过我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被人欺负吗？没有。你现在突然出现，说我选错了人，说我不现实？你不觉得可笑吗？”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小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唧。程晚星立刻回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再次看向父亲。
“顾明川也许没你有钱，没你所谓的‘格局’。”她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但他做了你从来没做过的事。他陪小树搭积木到深夜，记得他喜欢草莓味的酸奶；他下雨天特意绕路来送伞，就因为我忘了带；他在我最累的时候接过药瓶，说‘你去睡一会儿’。这些事很小，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家。”
程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我不需要你认可。”她说，“但我警告你，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小树现在很开心，我也找到了能依靠的人。如果你还想以‘父亲’的身份干涉我，那我只能告诉你——你早就失去这个资格了。”
说完，她拉开床边的抽屉，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尚未散去的疲倦，也照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程海沉默许久，终于站起身。“你真是越来越像她了。”他低声说，“倔得要命，谁都劝不动。”
“那是因为我学会了为自己活。”程晚星没有看他，“请你离开吧。我不想小树醒来时看到你不该出现的脸。”
程海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他顿了顿，背对着她说：“我是为你好。”
“可你的‘好’，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她平静地回答。
门关上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程晚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坐回椅子。她伸手握住小树的手，小小的手掌温热而柔软。她低头看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的手背。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落在床脚的白墙上。监护仪滴滴作响，规律而安稳。她掏出手机，拇指悬在通讯录上方，犹豫片刻，最终没有点下拨号键。
她知道顾明川很快就会回来。
她也知道，有些话，必须亲口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