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仁济医院VIP住院部门口,江晚舟推门下车。夜风比桥上更冷,吹得她大衣下摆贴住小腿。她没拉高领子,也没拢袖口,只是抬脚往里走,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轻得像没人来过。
大厅空荡,只有值夜护士坐在前台低头写病历。她刷卡进门,电梯无声滑开,数字跳到18楼时“叮”一声停下。走廊铺着深灰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病房门紧闭,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知道宋母的房间号——2306。拍卖行电话打来时,对方顺口提了一句“转去VIP部了”,她记住了。
越靠近那扇门,越安静。连护士站都空着,只亮着一盏小灯。她放慢步子,在离房门五米处停下,假装翻包,实则耳朵竖起。
里面有声音。
不是电视新闻那种公共音量,是压低的、几乎贴着门缝才能听见的说话声。一个女声,语速快,带着点急:“……备用线路已经接好,断电不会超过三秒。监控切换延迟两秒,足够做完事。”
是林秘书。
江晚舟手指停在包链上,没动。
“文件销毁程序也设好了?”另一个声音问,平稳、清晰,完全没有昏迷患者的虚弱感。
是宋母。
她没睁眼,但语气清醒得像刚开完董事会。
“是。”林秘书答,“只要系统触发主电源异常,备份服务器就会自动覆盖原始日志。您说的那份股权冻结申请书,明天一早就能从档案库里彻底清除。”
宋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满意。
江晚舟呼吸没变,心跳也没加快。她把包重新背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边。门没关严,留了条缝,约莫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侧头,眼睛凑近缝隙。
病房内灯光柔和。宋母躺在病床上,双眼闭着,氧气面罩还戴在脸上,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数值稳定。她右手盖在被单外,指尖正一下一下敲着布料。
三下,停顿,再三下。
江晚舟认得这个节奏。
前世宋父在书房见人,谈重要事时就用这暗号。敲一次代表“继续”,两次是“暂停”,三次是“执行”。当年她跪在门外擦鞋,听了一整晚。
而现在,宋母在敲“执行”。
她缓缓直起身,退后半步,靠在墙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内容:断电、监控延迟、文件销毁、股权冻结申请书。
这不是急救后的安排,是预谋。
她在等什么?等一个系统漏洞?还是等某个审批流程启动?
江晚舟没再多听。再待下去容易暴露。她转身走向护士站,脚步恢复自然节奏,像真来探病的人。
“您好。”她对值班护士微笑,“我是宋太太的儿媳,想问问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抬头,看了眼表:“病人刚稳定,医生交代要静养。您要是不进去,我可以帮您传句话。”
“不用麻烦。”江晚舟摇头,“我就想确认下她还好不好。毕竟今晚出这么大事,我挺担心的。”
护士笑了笑:“生命体征都正常了,血压下来了,就是还没醒。”
“那就好。”江晚舟松口气似的,“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我听说是因为一幅画的事?太不应该了,谁会拿这种事刺激老人家。”
她说得真诚,眼神都没闪一下。
护士点头附和:“是啊,情绪一激动就危险。不过您放心,现在没事了。”
江晚舟又聊了两句,说了句“那我改天再来”,转身离开护士站。她没走远,而是拐进旁边消防通道,站在楼梯口阴影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3:47。
她不出声,也不动。
两分钟后,病房门开了。
林秘书走出来,手里抱着个黑色文件夹,穿着那件常年不合身的灰色套装,头发扎得太紧,显得额头特别宽。她关门的动作很轻,回头确认了几秒才迈步。
江晚舟立刻从楼梯间出来,迎上去。
两人在走廊中间碰上。
林秘书明显一怔,脚步顿住。
“江小姐?”她声音有点紧,“你怎么在这?”
“来看母亲。”江晚舟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刚去护士站问了情况,说她还没醒。我正准备走。”
林秘书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那……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需要休息,明天再说吧。”
“你说得对。”江晚舟没移开视线,“母亲一向坚强,这次竟会晕倒,真是让人担心……你说是不是?”
她盯着对方眼睛。
林秘书眨眼频率突然变快,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扯出个笑:“是……是挺意外的。”
江晚舟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话。但她没让路,反而往前半步,声音放低:“你最近辛苦了。宋临声那边一堆烂摊子,你还得跑医院,两边撑着。”
“应该的。”林秘书低头看表,“我还有事,得回公司补几份报表。”
“哦?”江晚舟挑眉,“这么晚还加班?”
“紧急流程。”她语气有点硬,“必须今晚提交,不然明天系统锁了。”
江晚舟“嗯”了一声,终于侧身让开:“那你忙吧。”
林秘书匆匆走过,高跟鞋踩得急促。江晚舟没回头,听着那声音渐远,直到电梯“叮”一声关上,才慢慢转过身。
她重新走向2306病房门口。
这一次,她没再掩饰动作。她站在门前,耳朵贴上门缝。
里面安静。
她等了十秒,轻轻推了下门。
没锁。
她推开门一条缝,往里看。
宋母仍躺着,姿势没变,呼吸平稳。床头灯关了,只有监护仪屏幕发出幽蓝光。她右手还在被单上,食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下来。
江晚舟没进去。
她只看了三秒,便轻轻关门,转身离开。
走廊恢复寂静。
她一步步走向电梯,步伐稳定,脸上看不出情绪。电梯下来,她走进去,按下1楼。金属门合拢的瞬间,她左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把硬币。
指节发白。
她没看镜子里的自己,也没叹气,更没冷笑。她只是站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大厅依旧空荡。她走出去,穿过旋转门,外面冷风扑面。网约车还在原位等她,司机低头刷手机。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
“回家。”她说。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回放的是林秘书那句“断电不会超过三秒”、宋母敲击被单的节奏、文件夹上露出的“线路图”一角。
她们在准备什么?
不是简单的资料销毁。那个“股权冻结申请书”不该出现在宋母病房的谈话里——那是法务部明天要递交给监管部门的文件,内容涉及她名下资产保护措施,按理说只有高层和律师团队知情。
可林秘书知道。
宋母也知道。
而且她们打算在系统断电时删除它。
为什么?
因为那份申请书一旦生效,宋母名下的股份将被临时冻结,无法转让或投票。而如果有人想在董事会前转移权力,这就是最大的障碍。
她们不是在治病。
她们是在布局。
江晚舟睁开眼,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盏掠过,照亮她半边脸。她没动,也没说话。
但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摸了下左手腕上的月牙疤。那里有点痒,像是旧伤在提醒她什么。
她放下手,重新插进大衣口袋,握紧硬币。
车子汇入主路,朝她公寓方向开去。
她没再回头望医院一眼。
可她知道,今晚的事没完。
宋母没晕。
林秘书也没慌。
她们在等一个时间点。
而她现在知道了。
但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她得让她们以为一切照常。
她得让她们相信,她真的只是来“探病”的。
车子驶过红绿灯,前方路口亮起绿灯。
司机问:“堵不堵?要不要绕高架?”
“不用。”她说,“走原路就行。”
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震动。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一枚硬币,让它滑到掌心底部。
然后重新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