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厅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人群像退潮般散开。江晚舟坐在原位,指尖还压着举牌器,掌心微微发烫。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听见身后通道里脚步声渐远,伞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出口拐角,她才缓缓松开手指。
《月舟图》被装进保险箱,抬走了。三千万的价格线被打破,最终定格在三千一百五十万。编号89,私人代拍账户,落槌时全场哗然。她知道是谁出的手,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站起身,米色羊绒外套裹紧肩线,左手袖口垂落,遮住腕上那道淡粉色月牙疤。她走出大厅,外头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车等在路边,司机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刚弹出的新闻推送:**“宋氏幕后掌权人突发昏厥,紧急送医”**。
江晚舟脚步一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暖气开着,她却觉得胸口有股热气慢慢往上顶。她解开第一颗扣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锁屏界面跳出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宋母已送仁济医院VIP部,血压220,意识丧失。”
她盯着那条消息,足足三秒。
然后,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不是笑得张扬,也不是情绪失控,就是那么一点弧度,从唇角浮起,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火光透出来。
她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母亲站在工作台前,手握刻刀,专注地雕琢一枚银戒,背面刻着“舟”字。那是她名字的由来。后来这枚戒指被宋父以赝品罪名当众砸碎,母亲当晚吞药。
她把照片关掉,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页面是宋氏集团股权结构图。她目光落在“宋母持股比例”那一栏:17.3%。不多,但足够在董事会投下关键一票,也足够封锁她母亲设计稿的解封流程。
她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宋母名下三家离岸公司注册信息。全是空壳,资金流向复杂,但都指向同一家瑞士信托基金。
她没继续查。
她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她合上电脑,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眼神却冷得像冬夜里的路灯。她不是在等谁认错,也不是在等谁后悔。她在等一个节奏——对手崩溃的节奏。
而今晚,这个节奏开始了。
仁济医院急诊楼外,红蓝警灯一圈圈扫过地面。担架从救护车上被迅速抬下,白布盖着的人影轮廓清晰,周围围着穿制服的医护人员和宋家佣人。李管家紧跟在旁,手里攥着佛珠,嘴唇微动,念个不停。
抢救室门打开又关上,轮子碾过门槛发出闷响。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开了。
宋临声冲出来,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斜,头发被风吹乱。他一眼就看见抢救室门口那堆人,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回事?!”他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李管家转过身,低声道:“夫人抄经时接到电话,说《月舟图》被人拍走了……价格高得离谱,她一听就站不稳,扶着桌子喊头疼,接着就倒了。”
“谁拍走的?”宋临声一把抓住他胳膊,“说!”
“是……周氏那边的账户,编号89,私人代拍。”
“周砚廷。”宋临声咬牙,指甲掐进掌心,“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冲向抢救室门口,却被护士拦住。
“里面正在处理,家属请在外等候。”
“我是她儿子!”他怒吼,“让开!”
护士没动,语气依旧平稳:“医生在评估情况,您现在进去会影响救治。”
宋临声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抬头看向玻璃窗内,母亲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监测带,手臂插着输液管,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监护仪滴滴作响,数值跳动,高压值显示218。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助理战战兢兢汇报竞拍结果,说江晚舟最后没加价,可周砚廷突然杀出,直接抬到三千一百五十万,宋临声咬牙追到极限,结果对方不动声色就赢了。
他输了。
母亲也倒了。
而这一切,源头是谁?
他眼底血丝密布,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哑的咒骂:“江晚舟……都是你搞的鬼。”
他记得她坐在拍卖厅最前排的样子,安静,克制,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可他知道,她一定在笑,在心里狂笑。她就是要看着他们母子一步步崩塌,看着他们为一幅画气得送命。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月舟图》,她在乎的是折磨他们。
“你满意了是不是?”他盯着天花板,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赢了一次就能翻身?你忘了你是怎么跪着给我妈擦鞋的?你忘了我让你流产的时候你哭成什么样?”
他越说越狠,牙齿几乎要咬碎。
“这次,我要你生不如死。”
抢救室内,医生正给宋母注射降压药。护士低声汇报:“患者情绪激动引发急性高血压危象,脑供血暂时不足,目前无结构性损伤,需留院观察。”
医生点头:“先稳定生命体征,后续做脑部CT排查。”
话音未落,宋母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也没出声,只是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佛珠?还是账本?
没人发现。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氧气面罩下,嘴角似乎有一瞬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很快,又被痛苦的表情覆盖。
抢救室门打开,医生走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宋临声说:“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建议转入VIP病房。”
宋临声立刻点头:“马上安排。”
他跟着推床进去,站在床尾,低头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她平时总是盘着发髻,一丝不苟,此刻发丝散了几缕,贴在额角,显得格外脆弱。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角。
动作轻,可眼神却狠。
“你放心,”他低声说,“我会让她付出代价。我不只要她的钱,我要她跪回来,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当年她妈那样。”
江晚舟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全黑。
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她捧起冷水拍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微红,眼底却沉静。
她意识到刚才在车上笑了,虽然只是一瞬,但她确实笑了。这种笑不该出现——太早了,太轻敌了。
她擦干脸,走回书房,打开台灯。
电脑还开着,股权图停留在屏幕上。她没再点开其他文件,只是盯着那串数字:17.3%。
宋母这一晕,董事会肯定要开紧急会议。她名下的投票权会暂时冻结,或者由代理执行。如果是李管家接手,那还好办;但如果宋临声趁机吞并这部分权力……
她不能等。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仁济医院总机”这个号码——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时间存的,以防万一。
她没拨出去。
她只是看着。
五分钟后,她放下手机,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大衣。比平时穿的米色更沉,更低调。她换上平底鞋,摘掉蛇形胸针,只戴了一枚素圈戒指。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是去示威。
她只是去“探望”。
出门前,她顺手抓了把硬币塞进口袋。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某种倒计时。
电梯下行,数字从28跳到1。
她站在镜面墙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灯光从头顶洒下,照得她眉眼清晰,下颌线绷得笔直。
她没再照第二眼。
大门推开,夜风卷着落叶扑进来。她抬脚走出去,脚步稳定,一步,一步,踩在水泥路上。
她知道医院在哪。
她也知道,这一趟不会平静。
但她必须去。
她得亲眼看看,那个曾逼死她母亲的女人,到底有多“病重”。
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下一辆网约车。
司机问:“去哪儿?”
她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声音平静:“仁济医院,VIP住院部。”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仿佛响起母亲最后一次打电话的声音:“舟舟,他们说我抄了别人的设计……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霓虹闪烁,城市如常运转。
可有些账,终于到了该算的时候。
车驶过跨江大桥,桥下江水漆黑,映不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