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耳边回荡,灯光照在脸上发烫。我站在台前,看着许振山举起酒杯,全场随之起立。有人喊了声“陈总”,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连成片。我没有笑,只是举杯回应,喉结动了一下,把那股热意咽下去。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被叫“陈总”。
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某种仪式的结束。我退场时脚步平稳,穿过人群,没人再侧身避让。回到座位,餐巾还是叠得好好的,水杯也添满了温水。我坐下,继续吃剩下的菜,动作没停。旁边的人聊起刚才我说的话,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试探,是认真。
宴会到十一点才散。
我走出酒店大门,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车停在后院,钥匙在口袋里。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眼,是保安在巡夜,穿着制服,手里拎着手电。我没多想,开门上车,发动,驶出大院。
路上车少,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我开得不快,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僵。今天的事该结束了,可心里那根弦没松。太顺的事,反而让人不踏实。
到家已经十二点过。小区安静,楼道灯坏了两层,踩上去脚步声空落落的。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没开灯,直接往阳台走。藤椅还在老位置,垫子有点潮,我坐下去,点了支烟。
烟雾升起来,对面楼的窗户大多黑了。我盯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影横在地上,风吹一下,晃一晃。这地方我住了三年,每晚回来都这样坐一会儿。今天不一样,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把烟掐灭,起身进屋开灯。客厅一切如常,茶几上摆着张婶留的便签,写着“红烧肉放冰箱”。我打开冰箱看了看,盖着保鲜膜,没动过。关上门,转身去洗手间洗脸。水哗哗地流,我抬头看镜子,眼底有点红,但神志清楚。
擦完脸出来,顺手拉开阳台门想透透气。刚推开门,就看见藤椅扶手上有一小撮烟灰。
我蹲下身,捏了一点在指尖捻开。不是我的牌子。我抽的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这个烟灰颜色浅,燃烧不匀,应该是二十块以上的那种。而且,我从不把烟灰弹在椅子上,习惯用铁皮罐当烟灰缸。
我站直,慢慢环顾四周。
阳台不大,晾衣杆挂着几件衬衫,角落有个旧花盆,种着薄荷。地面扫过,但墙角排水口附近有轻微拖痕,像是有人靠梯子上来过。我低头看藤椅脚边,水泥地上有个极淡的鞋印,半只,前端翘起,像是踩空时蹭的。
我回屋,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小区后门监控的时间段。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穿深色夹克,背对着镜头,在外墙边蹲了一会儿,手里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往墙上贴。他没抬头,动作很快,三十秒后离开。视频到这儿就断了,物业系统每天自动覆盖旧记录。
我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袋,装着几段剪下来的监控画面打印图,还有一根带指纹的烟头,是我从藤椅边上捡的。我没扔,也没报警。这种事,报了也没用,只会打草惊蛇。
我坐回藤椅,重新点烟。
赵天麟不会甘心。年会上我站上去讲话,许振山公开致谢,这些事等于当众扇他耳光。他那样的人,面子比命重要。他爸是被许家逼死的,他自己这些年装兄弟、套交情,背地里不知道盘算多少次翻盘。现在我成了许家的主心骨,他更不会放过。
问题是,他想怎么动手?
IPO在即,许家最怕的就是舆论和资金链出问题。他要是想搞事,肯定挑这两个口子捅。可他上次砸盘失败,账户被套牢三亿多,赵氏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银行已经开始压贷。他现在没钱,也没盟友,拿什么掀桌子?
除非——他拉了别人入伙。
我掐掉烟,进屋开机。电脑启动后,登录内网权限,调出许氏近期合作方的变动记录。有几条异常:南江项目的原供应商上周突然解约,说是资金周转不开;还有两家参股公司的小股东最近频繁开会,其中一人跟赵天麟的表弟有房产交易记录。
我记下名字,又查了许家老宅那边的进出登记。许文达和许志明前天晚上一起出门,九点四十分回来,车停在偏门,没走正道。他们俩平时不凑一块,这次却私下见面,时间又卡在饭局后,明显有问题。
我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事情开始串起来了。赵天麟自己动不了,就找对许家不满的人联手。那些被并购吞掉业务的、分红拿不到的、觉得被排挤的,都是潜在棋子。他只需要放出一点风,说许家快撑不住了,再伪造些财务漏洞的证据,就能让这些人跟着起哄。
关键是时机。
我打开日历,圈出IPO预披露的日期:下周五。他一定会选在这之前动手,最好是在路演前三天,那时候消息传得最快,监管最容易介入。
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他还缺一把刀。光有传言不够,得有实锤。能直接递到证监会手里的东西,比如举报信、内部账目、录音……这些东西从哪儿来?许家内部有人?还是他早就埋了线?
我想起王秘书说过一句闲话:“最近有人打听你以前在证券所的事。”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可能是试探。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牌遮着布。白天我看见过司机下车买烟,穿的是普通夹克,但手腕上戴了块百达翡丽。那种表,月薪五千的人戴不起。
我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电话通了,对方声音低。
“查一下昨晚靠近我住处那个人,戴帽子,夹克,可能用了假车牌。另外,帮我盯住赵天麟办公室的进出记录,尤其是纸质文件的传递。”
“明白。”那边顿了顿,“要报警吗?”
“别。”我说,“让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回电脑前,把刚才查到的信息整理成一条时间线。刚存档,手机震动,是系统提醒:许氏集团官网后台有异常登录尝试,IP来自境外代理服务器,持续了四分钟,没成功。
我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十秒。
他已经开始试水了。
我关机,走到阳台,重新坐进藤椅。夜更深了,风冷下来。对面楼只剩零星几盏灯,树影压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口子。我摸出最后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静了。
我知道他在等,等一个让我放松的瞬间。年会之后,人人都以为风波过去了,我也该喘口气了。可他错了。我从来不敢松劲,就像盯盘时,哪怕涨停板封死,也要等到收盘铃响才算完。
烟烧到手指,我弹掉。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去趟公司。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