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林间雾气还未散尽，草叶上的露水压弯了茎秆。燕青梧背靠老树，闭目调息，呼吸平稳得像山后那条常年不枯的溪流。她左臂仍悬在半空，没动，任由小狐的手搭在自己腕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白虎蹲在她右侧，虎尾卷着半边身子，耳朵时不时抖一下，警觉地扫视四周。萧无涯靠在青石上，脸色发白，眼皮低垂，像是睡着了，可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玉佩边缘，一动不动。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窸窣声。
燕青梧睁眼。
不是风太大，是太齐。林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踩着同样的步点，踏碎落叶的节奏像鼓点。
她没出声，右手缓缓滑向枪柄，指尖刚触到断枪头的铁环，就听见谷口方向有人高喊：“燕青梧！交出秘境钥匙！赵家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钥！”
声音炸开，惊飞几只山雀。
白虎猛地抬头，银发炸起，低吼一声，瞬间从地上弹起，赤足落地，身形拉长，转眼化作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虎爪凝气成刃，挡在燕青梧身前。
“来了。”他咬牙，“赵无极真够意思，大清早就送人来拜年。”
燕青梧没答，目光扫过林子边缘。黑影一排排浮现，数十名黑衣死士从树后走出，刀出鞘，箭上弦，迅速封锁山谷出口，将空地围得密不透风。为首那人披玄甲，手握双钩，站在三丈外，冷冷盯着她腰间的断枪头。
“最后一次问你，钥匙在哪？”那人嗓音沙哑。
燕青梧冷笑，抬手一甩，断枪头“铮”地钉进地面，寒光划出一道浅痕，正对着那人脚尖。
“来拿。”
那人瞳孔一缩，挥手：“杀！”
死士齐动，刀光如雪，直扑而来。
白虎怒吼一声，虎爪横扫，气劲炸开，冲在最前的三人被掀翻在地，滚出两丈远。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撞进敌阵，拳脚并用，专挑关节狠踹，嘴里还骂：“老子酒都还没喝够，你们急着送死？”
燕青梧仍坐着，没起身，只冷眼看着战局。她左手轻轻一抽，小狐被惊醒，迷迷糊糊抬头，见满地刀光人影，吓得一哆嗦。
“别动。”燕青梧低声说。
小狐点头，可下一瞬，两名死士从侧翼包抄，刀锋直取燕青梧后心。她尖叫一声，本能抬手，地底藤蔓“哗啦”暴起，缠住两人脚踝，狠狠一拽，摔得他们啃了一嘴泥。
她喘着气，双手撑地，额头冒汗，再抬眼时，身形已微微透明，像一层薄雾凝成的人形，蹲在燕青梧正前方，双手前伸，藤蔓如蛇般在她掌心盘绕。
“我……我也能打！”她咬牙，“我不怕！”
燕青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枪柄往掌心又握紧了些。
萧无涯这时也睁开了眼。他靠着石头，慢慢坐直，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暗红色信号弹，指尖发颤，却稳稳捏住。
“疼死了。”他低声嘀咕，抬手将信号弹射向空中。
“砰——”
火光炸开，如一朵血莲绽在天际。
他垂下手，轻声道：“夜枭，该干活了。”
远处山脊，几点黑影闪过，紧接着，密林各处疾驰而出大量黑衣人，步伐整齐，动作迅捷，如潮水般逼近战场。
白虎正和三人缠斗，一脚踹翻一个，回头瞥见援军将至，咧嘴一笑：“哟，你这瘸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少废话。”萧无涯喘了口气，“等会儿别拖我后腿。”
“谁拖谁还不一定呢！”白虎反手一刀气劈退一人，转头冲小狐喊，“丫头，左边！”
小狐立刻抬手，藤蔓破土而出，缠住左侧偷袭者的腰，用力一甩，那人撞上树干，当场昏死。
她累得直喘，透明的身体开始晃动，像快熄的灯。
“撑得住吗？”燕青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能！”小狐抹了把汗，强撑着又挥出一记藤鞭，抽得一名死士捂脸惨叫。
燕青梧这才缓缓起身，一脚踢开钉在地上的断枪头，握在手中，枪尖轻点地面，一步未动，却已让围上来的五名死士不敢再进。
“你们赵家主就派这种货色来？”她冷笑，“连我马夫都不如。”
那领头的玄甲人脸色铁青，咬牙下令：“结阵！围杀！不留活口！”
死士迅速变换队形，呈半月包围，刀锋对准中心四人。空气绷紧，杀意弥漫。
白虎站到燕青梧前方五步处，双手凝气，虎纹浮现在手臂上，呼吸粗重。他回头瞥了眼萧无涯：“你那帮人还得多久到？”
“快了。”萧无涯靠在石头上，声音虚弱，“再撑十息。”
“十息？”白虎翻白眼，“你当我是铁打的？刚才那一波就快把我内力抽干了！”
“那你别动。”燕青梧突然说。
“啥？”白虎一愣。
“我说，别动。”她抬眼扫过敌人，“让我来。”
“你疯了？”白虎瞪眼，“你现在动手，玄脉又要耗损！萧无涯才给你输过血，你不要命了？”
“命长命短，看打得过打不过。”她冷笑，“再说，我还没请他喝十年陈酿，他敢让我死？”
萧无涯听了，嘴角一抽：“你倒是算计得清。”
“彼此彼此。”她淡淡道，枪尖缓缓抬起，指向玄甲人，“刚才那句，我收回。”
“哪句？”对方眯眼。
“来拿。”她摇头，“现在改成——你不够格。”
话音落，她一步踏出，枪影如电。
玄甲人急退，双钩交叉格挡，“铛”地巨响，火星四溅，竟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其余死士蜂拥而上，刀光如网罩下。
燕青梧枪势陡然展开，断枪头虽短，却快得看不清影子，每一击都精准点在兵器薄弱处，叮当声不绝于耳。她不追不赶，只守在原地五尺范围内，枪尖如毒蛇吐信，逼得敌人近不得身。
白虎看得咋舌：“这女人……练枪是真他妈上瘾。”
小狐趴在她身后，透明身体微颤，忽然伸手抓住她衣角：“姐姐……我有点撑不住了……”
“再撑一会儿。”燕青梧侧身一枪磕飞砍刀，语气平静，“等他们到了，你就歇着。”
“嗯……”小狐点头，咬牙又挥出一道藤蔓，缠住一人脖颈，硬生生拖出战圈。
萧无涯看着她透明的身影，皱眉：“灵体化形太耗元气，她撑不了太久。”
“那就别让她撑。”燕青梧一枪横扫，逼退三人，冷声道，“你不是有信号？人呢？”
“来了。”萧无涯抬眼望向山脊。
黑影越来越多，无影阁暗卫自四面八方逼近，速度快得惊人，已距战场不足百步。
玄甲人察觉异样，厉声下令：“速战速决！先杀燕青梧！”
七八名死士悍不畏死，齐齐扑上，刀剑交织成网。
白虎怒吼一声，迎面撞入，虎爪撕裂一人胸膛，却被另一人刀背砍中后颈，踉跄跪地。他咬牙撑起，还想再上，却被燕青梧一脚踹回身后。
“你废了。”她冷冷道。
“放屁！”他啐了一口血沫，“我还能打！”
“不能。”她枪影一展，将他完全护住，“你得活着喝酒。”
白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行，那我听你的。”
小狐这时已几乎透明，蜷缩在她脚边，声音微弱：“姐姐……我……我看不清了……”
“闭眼。”燕青梧低声道，“等我喊你再睁。”
小狐点头，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燕青梧持枪而立，断枪头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死士，最后落在玄甲人脸上。
“赵无极呢？”她问。
“家主自有要事。”对方冷哼，“对付你，何须亲临？”
“也是。”她嗤笑，“他这种人，也就配躲在后面，让别人替他送死。”
玄甲人怒极，挥钩扑来。
燕青梧枪尖轻挑，借力打力，将他甩向人群，顺势横扫一枪，逼退数人。她站着不动，却如山岳难撼，每一击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沓。
萧无涯靠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下：“这女人……真是越凶越有人护着。”
远处，无影阁暗卫已冲入战场边缘，与死士交上手。
燕青梧却仍未动身突围，依旧站在原地，枪在手，目视前方，脚下躺着昏迷的小狐，身后是喘息的白虎，旁边是靠石而坐的萧无涯。
她没走。
也不打算走。
直到最后一道藤蔓松开，最后一声低吼消散，最后一缕火光映在她冷峻的眉梢。
山谷口，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