钭韬说每天剥一碗莲子,头一天就剥了四碗。
我午睡起来,看见书案上整整齐齐摆了四只青瓷碗,每碗都剥得干干净净,莲心剔得一个不剩,莹白饱满的莲子肉码在碗里,泛着润润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手指头缠满了纱布,活像十根白萝卜。
我走过去踢了踢他脚尖。“王爷这是打算把王府后院的莲塘全薅秃了?”
他猛地惊醒,低头看了看自己裹成粽子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四碗莲子,清了清嗓子。“本王怕你不够吃。”
“我不吃莲子了。”
他脸一僵。“为什么?”
“吃腻了。”我端起一碗看了看,“而且你剥得太多,放久了不新鲜。”
他噎住,瞪了我好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本王明天少剥点。两颗?三颗?”
“随便。”
他哦了一声,目光追着我转。我走到窗边坐下翻开一本书,他能盯着我看半天,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翻了一页。“王爷,你看我干什么?”
“本王没看你。”
“那你盯着窗外的麻雀看?”
他耳尖红了红,生硬地转开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墨兰上。“本王在看花。”
“花好看吗?”
“……还行。”
“那你脸红什么?”
他腾地站起来往外走,纱布裹着的手指磕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好意思喊出声,闷着头一瘸一拐逃了。
我对着他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窗外蝉鸣聒噪,午后阳光把青瓷碗里的莲子照得透亮。
晚上他让人送来一只食盒。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冰糖莲子羹,还温着,甜丝丝的热气扑上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本王剥的。
字丑得惊天动地,跟他平常的笔迹完全不沾边。我猜他左手写的,因为右手还缠着纱布。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捂着嘴直乐。“王妃,王爷这字写得比奴婢还难看。”
“嗯,”我把字条叠好收进袖子里,“春杏,回头跟厨房说一声,明天熬点绿豆汤给王爷送过去,天热。”
春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端着空食盒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挤眼睛。
我没理她,把莲子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有些过了,但莲子的火候刚好,软糯绵密,一抿就化在舌尖。
窗外月亮升上来,薄薄一片挂在天边,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糯米糕。
第二天他去上朝,回来时气鼓鼓的,盔甲都没脱就闯进我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石桌拍得砰砰响。
“气死本王了!”
我正低头绣个荷包,头都没抬。“谁又惹你了?”
“那个刘尚书!”他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在朝上阴阳怪气说什么王妃乃六宫之表率,当以端庄为要,不宜过分张扬——他算什么东西!本王的王妃张扬不张扬关他什么事!本王回去就参他一本!”
“哦。”
“还有那个钱御史,附和他的话,说什么近来京中风气浮躁皆因自上而下……他分明就是在说你!”
“哦。”
他顿住,转头看我。“你就哦一声?”
“不然呢?”我把针线放下,“王爷打算怎么办?冲进御史台把人打一顿?”
“本王正有此意!”
“然后把事情闹大,让皇上降你的职,贬你的爵,到时候你连个王爷都不是了,我看你还拿什么张扬。”
他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闷闷地坐回去。“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啊,”我重新拿起针线,“王爷明天上朝的时候,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一句‘本王的王妃本王自己宠,诸位有意见的可以当面跟本王说,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他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然后皇上问你为何如此嚣张,你就说——”
“本王就说什么?”
“你就说——”我抬头冲他笑,“皇上也有皇后娘娘宠着,想必能体谅臣弟的心情。”
他愣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石桌上的茶壶都跟着震。“亓璎!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这招太损了!又堵了他们的嘴又拍了皇上的马屁!”
“所以说,”我低头继续绣荷包,“王爷以后要动脑子,别动不动就要打人。”
他忽然不笑了,安静下来看着我。我余光瞥见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荷包上,半成品,上头绣了半朵缠枝莲。
“你在绣什么?”
“没什么。”
“给本王的?”
“不是。”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你给谁绣的?”
“给我自己的。”
他哦了一声,明显不信,又伸长了脖子来看。我把荷包往身后一藏。“不许看,绣好了再说。”
他直起身,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在石凳上搓了搓膝盖。“那本王等你绣好。”
“谁说绣好了要给你?”
“本王不管,”他理直气壮,“你绣的东西,不给本王给谁?”
我瞪他一眼,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偷看荷包上的花样,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畔。
“亓璎。”
“嗯?”
“你今天真好看。”
“……油嘴滑舌。”
“本王说的是实话!”他急了,“以前本王眼瞎,现在本王看清楚了,你就是好看,从头到脚都好看。那个刘尚书再敢说你不端庄,本王——”
“嗯?”
他声音低了低,“本王就回家跟你告状,你来想办法。”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堂堂钭王爷,在外头威风八面,回家跟王妃告状,你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把下巴从我肩膀上挪开,绕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本王现在想明白了,逞凶斗狠是下策,讨你欢心才是上策。你高兴了帮本王出主意,你不高兴本王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要一直讨我欢心才行。”
“本王天天讨。”他说,“一天剥几颗莲子算什么,本王还能给你搭个秋千架,在后院种一片海棠,把库房里的银子全换成红宝石头面给你戴着玩——”
“行了行了,”我拿针线戳了戳他额头,“再说下去整个钭王府都要被你败光了。”
他傻笑着蹲在我面前,午后日头晒得他鼻尖冒汗,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我伸手给他擦了擦,他愣了愣,忽然攥住我手腕,把脸埋进我掌心蹭了蹭,像只大狗。
“亓璎。”
“又怎么了?”
“本王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我抽回手继续绣荷包。“知道就好。”
荷包绣好的那天晚上,我故意没告诉他,把荷包藏在枕头底下。
他照例来我院子里赖着不走,东摸摸西看看,最后赖在榻上跟我抢一碟绿豆糕。
“王爷,你该回去了。”
“本王再坐会儿。”
“你坐了一个时辰了。”
“本王腿麻,起不来。”
“那我让人给你抬出去?”
他立刻坐直了。“你就这么烦本王?”
我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荷包丢过去。“拿着,赶紧走。”
他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定住了。
荷包是鸦青色的缎面,上头绣了一枝并蒂莲,缠枝缠绕,针脚细密。旁边用银线绣了个小小的“璎”字,背面是另一个“韬”字,并排挨着,挤挤挨挨。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走。
“王爷?”
“本王,本王先回去了!”他头也不回,耳朵红得透明,攥着荷包的手指捏得死紧。
我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冲着门外喊了一句:“别弄丢了!”
远远传来他闷闷的一句:“……丢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妆台上多了一对白玉兔。巴掌大小,雕得活灵活现,一只躺着啃胡萝卜,一只趴着打盹。
下面压了张字条,终于换成右手写的,端正了不少:回礼。
我从镜子里拿起那只打盹的白玉兔看了看,兔耳朵上刻了极细的两个字——我的名字。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把玉兔摆在了妆台最显眼的地方。
窗外有脚步声跑远,又折回来,在我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最后犹犹豫豫地敲了两下门。
“亓璎。”
“嗯?”
“那个……”门外顿了顿,“本王今天剥了三碗莲子,给你放外头桌上了。你别吃太多,留一碗给本王……本王陪你一起吃。”
我没应声,门外的呼吸声屏住了,等了半天等不到回答,又敲了两下。
“亓璎?”
“知道了。”我说,“你进来吧,粥还热着,一起吃。”
门吱呀一声推开,他站在晨光里头,手里捧着只荷叶包,腾腾冒着热气。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毛茸茸地镀了他一身金边。
他咧嘴笑了笑,冲我晃了晃荷叶包。“本王还带了糖糕,厨房新做的,第一个就拿来给你了。”
我接过荷叶包打开,油纸里裹着四块小巧的桂花糖糕,金黄剔透,上头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
他挨着我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只荷包,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
“你怎么随身带着?”
“废话。”他把荷包放进贴胸的衣襟里,“你绣的东西本王当然贴身带着。”
我没说话,掰了块糖糕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嚼,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亓璎,你以后每年都给本王绣一个好不好?本王攒一箱子。”
“做梦。”
“那两年一个?”
“看你表现。”
“本王天天给你剥莲子!”他咽下糖糕急急地说,“一天四碗!不不不,五碗!你把王府后院的莲塘搬空了都行!”
“我什么时候说要搬空莲塘了?”
“那你说!你说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弄来!”
我想了想,又掰了块糖糕塞进他嘴里。“你先闭嘴,安静把这顿早饭吃完。”
他鼓着腮帮子呜呜了两声,果然乖乖闭嘴了。但嘴角翘着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里头映着窗外的晨光,和我的影子。
我低头喝粥,莲子软糯香甜,他剥得一颗苦芯都没有。
窗外蝉鸣聒噪,院子里的墨兰开了一朵小小的花,淡紫色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他的手在桌下慢慢挪过来,碰到了我的指尖。我没躲,他轻轻攥住了,掌心粗糙温暖,指腹上那些磨刀剑磨出来的茧子蹭着我的指节,有点痒。
院门外有下人们走动的脚步声,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远远的还有谁在哼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钭韬把糖糕嚼完了,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亓璎,明日还一起吃早饭,行不行?”
我抽回手继续喝粥。“看我起不起得来。”
“你起不来本王端到你床头来。”
“王爷,”我抬眼看他,“你再这样下去,府里人都要说你惧内了。”
他咧嘴一笑,满不在乎。“惧内就惧内。本王乐意。”
荷叶包里的桂花糖糕还剩下两块,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面前。
“留着给你当零嘴。”
晨光越过窗棂照在桌上,把那碟青瓷碗里莹白的莲子照得透亮。他在旁边傻乎乎地笑,手指头在桌下悄悄又挪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没挣开,由他勾着。
反正日子还长。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