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他像是忽然开了窍，什么遮掩都不做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他就大喇喇闯进我寝殿来，手里端了碗粥。
“起来喝粥。”
我缩在被窝里没动。“王爷，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授受什么亲不亲的？”他把粥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伸手来掀我被子。“赶紧起，粥凉了。”
我裹紧被子往床里缩。“你出去，我换衣裳。”
“你换你的，本王又不是没见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外走，险些绊到门槛上。“你，你快点！本王在外面等着！”
我坐起来看着他慌不择路逃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熬得糯糯的，上头还撒了层碎杏仁和枸杞。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他从那天开始每天都往我院子里跑。今天送支钗，明天送匹缎子，后天又让人搬了盆名贵的墨兰来。东西堆了小半个库房，我连看都懒得看。
春杏高兴坏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念叨：“王妃您看王爷多上心！您就别再气他了，好好过日子多好呀。”
我每次都笑笑不接话。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乘凉，钭韬又来了。这次没带东西，空着手来的，进来就往我旁边的竹椅上一坐，半天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王爷今日没带礼来，不习惯了？”
他没接我的玩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亓璎，本王有话跟你说。”
“说。”
“本王以前……”他清了清嗓子，“本王以前对你不好，这个本王认。本王那时候觉得你太招摇，不够端庄，觉得你嫁进来是别有用心——”
“我本来就别有用心啊。”我打断他，“我爹让我嫁给你，就是想攀附你这棵大树。我以为你知道的。”
他愣了愣。“你……”
“我知道，”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王爷想说现在不介意了，对吧？”
他噎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往我院子里搬东西，瞎子才看不出来。”
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亓璎，以前的事翻篇好不好？本王以后好好待你。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弄来，只要你别……”
“别什么？”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本王了。”他声音低下来，“你每次看本王的时候都跟看笑话似的，本王心里难受。”
我手指微微蜷了蜷。“王爷何出此言？我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你了？”
“你天天都用那种眼神看本王！”他急了，“你以为本王看不出来吗？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本王当回事，本王说什么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笑话。以前本王生气是因为觉得你不守妇道，现在……”
他顿住了。
“现在怎样？”
他攥紧我的手，指节发白。“现在本王……本王认了。你笑就笑吧，只要你肯留在本王身边，你天天笑本王都行。”
院里的夜来香开了，晚风把香气一阵阵送过来。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的那只手，他掌心粗糙，指腹上都是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茧子。
我轻轻抽回手。
他脸色瞬间变了。“亓璎？”
“王爷，”我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总是气你？”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我爹把我嫁给你那天，跪在金銮殿外三天三夜。”我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第三天他从殿前台阶上晕倒滚下来，磕掉了三颗门牙。我那晚偷偷去看了他，他满嘴是血还冲我笑，说璎儿，爹没用，让你嫁了个不喜欢的人。”
“本王……”
“你让我进宫赴宴那晚，我听见你在前厅跟你母妃说话。你说，亓家那个闺女长得是好看，就是太轻浮了些，娶回来摆着看还行，正经当王妃不够格。”
他猛地站起来。“亓璎，那些都是以前……”
“是以前。”我转过身看他，“所以你方才说让我别用那种眼神看你——你知道我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你吗？”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因为我每次看见你生气的样子，就觉得挺解气的。”我笑了笑，“我爹磕掉的那三颗牙，你母妃嫌我轻浮的那些话，还有全京城的人都在背后说我是靠家里卖脸换来的王妃之位——我没办法对着那些人一个个报复回去，就只能气你。”
他嘴唇哆嗦着，往前迈了一步。“那你现在呢？现在你还……”
“现在还气吗？”我歪了歪头，“说实话，最近气不太动了。你天天往我院子里搬东西，给我剥莲子煮粥连李侧妃都开始拿眼睛剜我，我再气你就有点过分了。”
他眼睛猛地亮了。“那你……”
“但是我心里有道坎。”我收起笑容，“王爷，你当初不想娶我，现在又不想休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留？”
他愣在原地。“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南边青州那边有个书院，收女学生。”我看着他说，“我已经写了信去问，那边说只要我通过考试就能入学。王爷，等你腿伤彻底养好了我就动身。”
他脸色刷地白了。“你要走？”
“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我说，“我气你是因为不甘心，可不是因为舍不得。王爷你别搞错了。”
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我肩膀，力道大得我骨头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亓璎！”他眼睛都红了，“你，你明明也关心本王的！本王摔伤腿你亲自熬药，本王怕苦你随身带蜜饯，本王在宫宴上替你出头你明明就笑了……”
“我是笑了，笑你傻。”
“傻本王也认了！”他吼出来，“你今天要是敢走，本王——本王——”
“你怎样？”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把我扯进怀里，低下头狠狠吻住了我。
我愣了一瞬，抬手推他，他纹丝不动，嘴唇滚烫地碾压过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我咬了他一口，尝到血腥味，他闷哼一声却更紧地收拢手臂，把我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好半天他才松开，额头顶着我的额头喘粗气，嘴唇上破了个口子往外渗血。
“本王不管，”他哑着嗓子说，“你恨本王也好，气本王也好，你哪儿都不许去。”
我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血。“王爷，你这是强抢民女。”
“本王抢自己王妃，天经地义！”他嗓子都劈了，“你要去书院，本王陪你去。你要读书，本王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你要是不想见到本王，本王就……”他顿了顿，“本王就每天只远远看一眼，绝不碍你的眼。但是你不能走！”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他嘴唇上的血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我肩膀上。
“为什么要这样？”我轻声问。
他攥着我肩膀的手指微微发抖。“因为本王……本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你笑就想让你多笑一会儿，看见你皱眉就想把惹你不高兴的人统统砍了。本王以前嫌弃你不够端庄，现在想想，本王嫌弃的不是你不端庄，本王嫌弃的是……你为什么不对本王笑。”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有接话。
沉默了很久，夜来香的香气越来越浓。我忽然伸手擦掉他下巴上的血。
“青州那个书院，”我说，“不去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真的？”
“嗯。”我推开他，转身往屋里走，“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本王什么都答应！”
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从今天起，每天给我剥一碗莲子。一颗苦的都别让我吃到。”
他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嘴上的伤口又裂开往外冒血也浑然不觉。
“行！一百碗都行！”
我转身进屋，听见他在院子里又蹦又跳，拐杖哐当摔在地上也没去捡。
春杏从旁边探出脑袋来，冲我挤眉弄眼。“王妃，您不是说青州书院都写信了吗？”
“骗他的。”
“那您之前天天气王爷……”
“说了啊，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特别有趣。”我坐下来拿起那碗没喝完的粥，发现已经凉透了，但碎杏仁还浮在上头，一颗颗饱满圆润。
“那现在呢？现在不气了？”
我把凉粥一口喝完了，搁下碗。
“嗯，”我说，“现在看他傻子似的笑，好像更有趣一点。”
院子里传来钭韬傻乎乎的笑声，隔着窗棂传进来，一声接一声。我听着听着没忍住，也弯起了嘴角。
春杏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妆台上那支白玉簪上嵌的红珊瑚珠子吹得微微晃动，在烛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