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近来总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
那天早上她帮我梳头,终于憋不住了:“王妃,您有没有觉得……王爷最近看您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吧,王爷看您就跟看仇人似的,恨不得把您从府里丢出去。”春杏斟酌着用词,“可是现在,王爷看您的时候……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我从镜子里瞥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那天奴婢去书房送茶,看见王爷对着您上回落在那儿的一把团扇发愣。就那么盯着,动都不动。奴婢进去他都没发现。”
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前天,”春杏压低声音,“王爷让厨房给您炖了燕窝,非说是赵先生开的补药方子。可赵先生明明说王爷自己的腿伤才需要补气血……”
“行了。”我打断她,“你想说什么?”
春杏放下梳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奴婢想说,王爷好像……喜欢上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淡声道:“他当然喜欢我,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奴婢不是说那种喜欢……”春杏急得跺脚,“奴婢是说,王爷是真的把您放在心上了!那既然王爷都回心转意了,您为什么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气他呀。”春杏说,“前两天您故意在李侧妃面前说王爷睡觉打呼噜,害得李侧妃笑了王爷好几天。还有上回您把王爷最爱的那个钧窑笔洗拿去养鱼了,王爷气得跳脚又舍不得骂您。您明明知道王爷现在对您跟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还……”
我放下梳子站起来。“春杏,有些事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可是王妃,您不累吗?奴婢看得出您明明也挺关心王爷的,他摔伤腿那段日子您比谁都上心,天天盯着厨房煎药,还偷偷学做蜜饯……”
“我没偷偷学。”
“您就有!上回您躲在厨房里熬糖浆把锅都烧糊了,奴婢亲眼看见的!”
我噎住了。
春杏还要说,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哐当推开。钭韬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腿已经好利索了,稳稳当当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我挑眉。“王爷今日怎么打扮得跟相亲似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把手里东西往我面前一递。“给你。”
是支白玉簪,通体莹润,顶端雕了朵小小的海棠花,花心里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珊瑚珠子。
我接过来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板着脸,“上回见你梳头的簪子断了,顺手给你买了个新的。你不要多想。”
“我没多想啊。”我把簪子往妆台上一搁,“谢王爷赏,改天戴。”
他盯着那支随手搁在妆台上的簪子,嘴角抽了抽,忍了忍没忍住。“你不试试?”
“试什么?”
“试试……合不合适。”他别开眼,“万一尺寸不对戴不上去呢?”
我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王爷,你是不是想看我戴上?”
他耳尖泛红。“本王只是怕你回头又说本王送的东西不合心意!”
“行。”我拿起簪子插进发髻里,偏头冲他笑。“好看吗?”
他目光定在我发间那朵小小的海棠花上,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哑声说了句:“……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就是还行的意思!”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今晚宫里设宴,你随本王一同去。”
“我不去。”
他猛地转回头。“为什么?”
“嫌麻烦。”我坐下来继续涂指甲,“上回宫宴那些夫人小姐看我的眼神,跟看猴戏似的。我不去。”
“有本王在,谁敢看你?”
“王爷在又怎样?上次我也在,她们背后该嚼舌根还是嚼。王爷还能把她们嘴都缝上不成?”
他沉默了会儿,忽然走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亓璎,你跟本王进宫,本王向你保证,今晚之后没人再敢拿那种眼神看你。”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认真得有些吓人,眼底烧着一簇小火苗,握着我手腕的掌心滚烫。
“……为什么?”
他没回答,拉着我就往外走。“春杏,给你们王妃换衣裳!把那件大红的换上!”
“我不要——”
“本王让你要你就要!”
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出了门,一路上府里下人们目瞪口呆看着我们。钭韬脸上绷得跟石头似的,可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我腕间的皮肤。
宫宴上果然还是那些阴阳怪气的目光。安远侯府的太夫人拄着拐杖过来敬酒,笑眯眯地说:“王妃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出挑。就是怕风头太盛了些,毕竟今晚皇上在呢。”
我还没开口,钭韬先站起来了。
“太夫人,”他端着酒杯居高临下,“本王倒是觉得,本王的王妃穿什么都好看。倒是有些人,衣裳穿得再规矩,底下那张嘴也不见得干净。”
满座皆惊。太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拐杖差点没拄稳。
我抬头看着钭韬的侧脸,他下颌绷得紧紧的,眼角眉梢都是锋利的不耐烦,可桌下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指尖。
他掌心全是汗。
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他指尖颤了一下,握得更紧了。
宴散回府的马车上,我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他的手还握着我的,一直没有松开。
车行到半路他忽然开口:“亓璎。”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你今天在宴上,全程没有跟我顶嘴。”
“我什么时候跟你顶嘴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今天也没有气我。”
我想了想。“好像是。”
他转头看我,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为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忽然凑近了些,呼吸喷在我额头上。
“亓璎,你看着我。”
我依言抬眼看他。离得太近了,他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本王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嫁进王府这两年……”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
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石子,车身猛地一晃。他往前一栽,嘴唇擦过我耳廓,温热的呼吸激得我半边脖子都麻了。
他僵硬地退开,话也不问了,重新坐直,手却攥得更紧,几乎要把我手指捏断。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耳朵红得要滴血。
“没什么。”
“亓璎!”
“王爷,”我转头看他,“你方才想问什么?有没有一点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狠狠别过头去。“……没什么!忘了!”
我笑着靠回车壁,手还被他攥着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