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他腿伤着能消停几天,结果第二天一早赵先生就苦着脸来找我。
“王妃,王爷不肯喝药。”
我正在院子里给一盆兰花修剪枯叶。“怎么就不肯喝了?”
“王爷说……说药太苦,还说这点小伤用不着喝药,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我剪子咔嚓一声。“他怎么跟三岁小孩似的?”
赵先生干笑。“这……下官也是没法子了,王爷的脾气王妃您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了,我去看看。”
我净了手往书房走,隔着老远就听见钭韬在里面摔东西。
“拿走!本王说了不喝!一个个都聋了吗?!”
我推开门,一屋子丫鬟小厮跪了一地,地上碎了个茶碗,黑乎乎的汤药泼得满地都是。钭韬半靠在榻上,左腿架着,右手还举着个枕头预备砸。
看见我进来,他枕头举在半空僵住了。
“你来干什么?”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给你送药。”
“本王不喝。”
“我已经让人重新煎了一碗。”我走到他榻边坐下,从春杏手里接过药碗。“来,张嘴。”
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亓璎你少来这套,本王说了不喝——”
“你真不喝?”
“不喝!”
我点点头,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愣住了。“你……”
“嗯,是挺苦的。”我咂咂嘴,“不过也不算太难喝。”
我把碗重新递过去。“尝尝?”
他皱着眉看我,眼神跟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你今日怎么这么好心?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能耍什么花样?”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要真不喝就倒了,我反正仁至义尽了。回头伤口发炎发烧说胡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沉默了会儿,忽然仰头一饮而尽。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五官挤成一团。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喏,”从袖子里摸出颗蜜饯递过去,“含着。”
他瞪我一眼,接过蜜饯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嘀咕:“……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知道你怕苦,备着的。”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闪了闪,别过头去。“谁,谁怕苦了,本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嫌麻烦。”他生硬地转开话题,“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件水红绣桃花的纱裙,领口比平时低了那么一点点。
“不好看吗?”
他喉结滚了一下。“伤风败俗。”
“那我明天换件更低的。”
“亓璎!”
我笑着站起来。“药喝了,蜜饯也吃了,我走了。”
“站住。”
我回头。“王爷还有何吩咐?”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绷着脸说了句:“明天……明天换件高领的。”
“看心情。”
我走出书房,听见他又在里头摔了个枕头。春杏跟在我身后小声说:“王妃,您觉不觉得王爷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平时您惹他,他早掀桌子了,今天居然就摔了个枕头。”春杏掰着手指数,“而且他居然把药喝了!上回他伤风,老夫人亲自端药来他都没喝呢。”
我脚步顿了顿。“是吗?”
“是啊!奴婢伺候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这么……”春杏想不出词来。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当天晚上我正对镜卸妆,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我以为是春杏,随口说了声进来,推门的却是钭韬。
他拄着根拐杖站在门口,身上的寝衣松松散散,头发也没束,披了满肩。
我手一顿。“王爷走错门了吧?李侧妃住东院。”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本王……路过。”
“路过到我院子里来了?”我把玉簪拔下来搁在妆台上,“王爷迷路了?”
他没答话,杵在门口半天不动,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那个……明天的药……”
“我会让人按时送过去。”
“不用。”他说,“你送来。”
我从镜子里看他。“我送?”
“你……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别开眼,“而且赵先生说伤药得按时换,换药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省得那些下人毛手毛脚的。”
我转过身来面对他,靠住妆台边缘。“王爷,你该不会是在找借口见我吧?”
他脸唰地红了。“胡扯!本王,本王只是……”
“只是什么?”
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爱送不送!”说完扭头就走,拐杖磕得青石板笃笃响,背影瞧着一瘸一拐的,跟逃命似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半天。春杏从外头探进脑袋来。“王妃,王爷怎么从咱们院出去了?”
“他说他迷路了。”
“迷路?王爷在府里住了十几年……”
“嗯,”我拿起梳子慢慢梳头发,“可能是摔了腿,脑子也跟着摔坏了。”
春杏一脸茫然。我没再多说,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接下来的日子他天天找各种由头让我去书房。今天说伤口痒,明天说药太烫,后天又说想喝我剥的莲子羹。我每次都冷着脸去,把东西放下就走,他在后面喊也喊不住。
直到第七天晚上,我照例去给他送药,一进门就看见榻上摆着一只檀木盒子。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走过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那套红宝石头面。就是我上回在宫宴上说想要的那套,皇上只是随口应了一句,我根本没当真。
我愣了一瞬。“你……”
“本王进宫找皇上讨的。”他梗着脖子,“皇上本来不想给,本王说王妃天天在家闹腾,不给的话怕是连本王都要被闹得没法上朝了。皇上这才松口。”
我盯着盒子里红艳艳的宝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啪地把盖子合上了。
“我不要。”
钭韬脸一僵。“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我把盒子推回去,“王爷还是留给李侧妃吧,她戴这个好看。”
他腾地坐直了,拐杖都顾不上拄。“亓璎你什么意思?本王特意进宫为你讨的,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说了不要。”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抬眼看他。“我要什么王爷不知道吗?”
他沉默了。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哑着嗓子喊了声:“亓璎!”
我脚步没停。
“你站住!”他声音里带着点急躁,“你,你明天还来送药吗?”
“王爷腿快好了,用不着我送了。”
“没好!”他急急地说,“还疼着呢,赵先生说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拄着拐杖单脚站着,寝衣领子歪到一边,头发乱七八糟,活像只炸了毛的鹰。
我忽然就心软了那么一丁点。
“……明天再说。”
他脸上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又马上绷起来。“那你明天早点来,药凉了伤胃。”
我嗤笑一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屋里转圈的声音,拐杖敲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