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我正在窗边剥莲子,钭韬一脚踹开房门,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在我面前。
“本王要休妻!”
我抬眼看他,他盔甲都没卸,脸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尘土,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
我低头继续剥莲子。“哦。”
他愣了一瞬。“你,你听见没有?本王要休了你!”
“听见了。”我把莲子芯挑出来丢进碟子,“王爷嗓门这么大,隔三条街都听见了。”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亓璎!你别装模作样!当初要不是你爹跪在金銮殿外三天三夜求皇上赐婚,本王会娶你这个……”他咬牙切齿地顿住。
“我这个什么?”我挣开手,“狐狸精?妖女?还是祸水?”
他冷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来,赤脚踩在凉席上走到他面前,伸手去够他身后桌上的铜镜。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我够到了,把镜子举到自己脸前左照右照。
“嗯,是挺像狐狸精的。”我转头冲他笑,“王爷要不要再看看?我今日新描的眉,远山黛,费了好大功夫呢。”
他喉结动了动,别开脸。“你少给本王嬉皮笑脸!休书就在这儿,你若识相就赶紧签字画押,本王多给你五百两银子做安家费。”
“五百两?”我放下镜子拿起那张休书扫了一眼,“王爷真是大方。上个月李侧妃她娘做寿,王爷随手就打了一对金镶玉的镯子,听说值三千两。”
他脸一黑。“李侧妃她娘是安远侯府的太夫人,你拿自己跟她比?”
“不比不比。”我把休书叠成方方正正一块,“王爷写都写了,那我也表个态。”
我走到书案边,提笔蘸墨,在休书下方刷刷写了四个字。
钭韬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一团。“‘恕不奉陪’?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王爷想休妻,找皇上去。圣旨上写着‘赐婚’两个字,那就得圣旨来解。你写这玩意儿,糊弄鬼呢?”
他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休书撕了个粉碎。“亓璎!你别以为本王拿你没办法!本王这就进宫面圣——”
“快去快去,”我坐回窗边继续剥莲子,“顺便帮我问问皇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什么时候能赏下来。上回宫宴他亲口说的,我可记着呢。”
他站在原地喘粗气,拳头攥得咯咯响,甲胄上的铁片跟着抖。我看着觉得好笑,从碟子里捡了颗剥好的莲子递过去。
“王爷消消气,尝尝?今年新下来的,甜得很。”
他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大步走了。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窗台上的青瓷花瓶晃了两晃,我伸手扶住。
“这脾气,”我摇摇头把莲子丢进自己嘴里,“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门外传来小丫鬟春杏怯怯的声音。“王妃,王爷他……”
“没事,”我扬声说,“去给我打盆水来,手上黏糊糊的。”
春杏端水进来时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地看我。
“想问什么就问。”
“王妃……您真不怕王爷休了您啊?”她小声说,“奴婢听说王爷在书房跟赵先生说,说这次非休不可,谁劝都没用。”
我把手伸进盆里慢慢搓。“春杏,你说王爷为什么想休我?”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王妃您老是跟王爷对着干。上回侯爷的寿宴,王爷让您穿素净些,您偏穿了身大红。还有上上月,王爷带兵凯旋,您连城门都没去迎。还有……”
“还有?”
“还有您天天打扮得跟朵花似的在后院晃,王爷每次见了都黑脸,说您……说您不够端庄。”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帕子上擦干。“那我要是端庄了,他就不休我了?”
春杏想了想,点头。“王爷不就是嫌您太招摇了吗?您要是收敛些……”
“我偏不。”我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拿起一盒胭脂打开闻了闻。“他越嫌我招摇,我越要招摇。他越要休我,我越不走。”
“为什么呀?”
我冲镜子里自己笑了笑。“因为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特别有趣。”
春杏一脸困惑。我没再解释,挑了根玉簪对着镜子往发髻里插。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是下人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王妃!王妃不好了!”
我手一顿。“又怎么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王爷,王爷方才出门上马,马突然惊了,把王爷摔下来了!”
我手里玉簪啪嗒掉在妆台上。
“摔哪儿了?”
“腿,腿好像伤着了,现在抬回书房去了,先生正在看——”
我已经往外走了,赤脚踩过石子路,脚心硌得生疼也顾不上。春杏在后面追着喊鞋,我跑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头钭韬在吼。
“滚!都给我滚!一点小伤嚎什么丧!”
我推门进去,赵先生正蹲在地上捧着钭韬的左小腿,裤腿卷上去露出好大一片青紫,膝弯处蹭破了皮往外渗血。
钭韬看见我,脸更黑了。“你来做什么?看本王笑话?”
我没理他,蹲下来看了看伤处,抬头问赵先生。“骨头有事吗?”
“回王妃,皮外伤,没伤着筋骨,就是肿得厉害,怕是要将养些日子。”
“去拿伤药来,再打盆热水。”我转头吩咐春杏。
钭韬把腿往回缩。“不用你假好心。”
我一把按住他小腿。“别动。”
他倒抽一口凉气。“亓璎你——”
“你再动一下,我把你另外那条腿也打折。”我面无表情地说。
他瞪着我,竟然真的没再动。
赵先生识趣地退出去,屋里只剩我俩。我拿帕子沾了热水轻轻擦他伤口边缘的血迹,他肌肉绷得死紧,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疼就说。”
“不疼。”
我把帕子按上去。他嘶了一声。
“不是不疼吗?”
他狠狠别过脸去不看我。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上动作却放轻了。
敷好药包扎完,我直起腰。“三天不能沾水,不能骑马,不能练武。赵先生开的药一日两副,早晚各一次,我让人盯着你喝。”
“本王用不着你管。”
“你当我稀罕管你?”我把剩下的纱布往他怀里一丢,“要不是怕你腿瘸了别人说是我克夫的,我才懒得碰你。”
他终于转回头看我,眼神有些奇怪。“亓璎,你到底……”
“到底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别开眼。“没什么。你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王爷。”
“又干什么?”
我回头冲他笑。“你方才摔下来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完了完了,我这要是摔死了,那妖女岂不是要改嫁,那可不行。”
他脸瞬间涨得通红。“胡,胡说八道什么!”
我笑着走了。身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闷吼,还有枕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