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在镇上租了间铺子,卖文具。
镇上只有一所初中,一所小学,文具店开了三家,他的铺面最小,挤在菜市场拐角,对面是张婶的杂货摊。头一个月没几个学生进来,倒是张婶每天探头探脑,问他要不要搭着卖点瓜子。
“不卖瓜子。”他说,“卖笔。”
张婶撇撇嘴,“笔能当饭吃?”
他没解释。把货架擦干净,笔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好。本子摞了三层,最上面摆了一排信封——牛皮纸的,和他当年送信那个一模一样。
我周末从师范回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一个小孩试钢笔。小孩蹲在门口,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墨弄得满手都是。周砚抽了张湿巾递过去,也不嫌烦。
“生意怎么样?”我靠在货架旁问。
“还行。”他把试笔的本子收起来,“今天卖了三支钢笔,两沓信纸。”
“信纸?”
“学校有作文课。老师让给远方的人写信。”
他弯腰整理货架,后颈露出一点晒黑的皮肤。我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给你爸写过信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
“现在写也来得及。”我说,“邮局有寄往天堂的业务吗?”
他直起身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岑砚秋,你笑话我。”
“我认真的。”我从货架上抽了一张信纸推过去,“写吧。写完了我帮你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把信纸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晚上写。”
那天下雨,店里没客人。他撑一把黑伞,我挤在他旁边,一起走去菜市场买菜。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他半边肩膀淋湿了也没往里挪。
“你往里面点。”我拽他袖子。
“伞小。”
“小你也往里面点。”
他偏了偏伞,水珠甩了一串到我脸上。我瞪他,他笑,眼角的细纹又出来了。
“周砚,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笑纹这么多。”
“笑得多。”他说,“从前不怎么笑,后来见着你就想笑。”
我别过头看雨,耳朵有点热。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冬天,雾松挂霜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推开院门,周砚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围巾裹到鼻子,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走吧。”他把一杯递给我。
我没接。“我还没洗脸。”
“脸不脏。”
“牙也没刷。”
“我不嫌弃。”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屋洗漱。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豆浆杯沿凝了一圈水珠。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放了糖。
上山的路我走了十四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该拐弯。周砚跟在后面,脚步比我重,踩在冻土上咯吱响。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回头。
“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想我妈。”
“现在呢?”
“想中午吃什么。”
他笑了一声,继续往上走。雾松林在前头白晃晃一片,枝条压得很低,霜花结得密密匝匝。我拨开垂下来的枝子钻进去,周砚弯着腰跟过来。
到了树下。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树,和往年一样披满银白。我站定,抬头看了很久。
“你要许愿吗?”周砚问。
“不。”
“那我许一个。”
我转头看他。他已经闭上眼了,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霜。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许的什么?”
“不能说。”
“你当这是生日蜡烛?”
“雾松的愿跟生日蜡烛一样,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搓了搓手,“走吧,下去吃饺子。”
我没动。“周砚。”
“嗯?”
“你信雾松吗?”
他看着我,霜花落在他肩头。“我信你。”
风穿过林子,枝条颤了一下,簌簌往下掉霜末。我伸出手接了一片,冰晶在掌心立刻化了,剩一滴凉水。
“走吧。”我说,“饺子馆十点开门,晚了没酸菜馅的。”
他跟上来的同时把围巾解了,绕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毛线扎着下巴,痒痒的。
“你自己不冷?”
“我抗冻。”
“吹牛。”
他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走在我旁边。下山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子踩霜的声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雾松林的影子拉得斜长。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站在光里,像镀了一层金边。
到家的时候饺子馆果然排了队。我们在门口等位,周砚靠在墙上,我从他口袋里摸手机看时间。他也没躲,任我掏。
“你口袋里怎么有张纸?”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抢,我已经展开了。是那天在文具店我给他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别看。”他脸有点红。
我侧过身,举高了念——
“爸,你托我办的事我办完了。岑砚秋挺好的,比你想的结实。她外婆今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她也没垮。我租了个铺子卖文具,就在镇上,离她家走路十五分钟……”
“岑砚秋!”他耳根都红了,伸手来够。
我边躲边继续念:“……我打算在这儿待下去。你说你欠人家的交代,我现在觉得我欠她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你要是还能看见,就帮我看着她吧。我替她看冬天,你替我看她……”
最后一句他写得特别小,我凑近了才看清——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我停下来。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还伸着,姿势僵在半空。
饺子馆的老板娘喊:“两位,有位了!进来坐!”
谁都没动。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眼睛看着我,又移开,又看回来。
“我本来想再写几遍再给你的。”
“写几遍有什么区别?”
“措辞……”他清了清嗓子,“措辞不太正式。”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他口袋里。“挺正式的。”我说,“就是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落款。”我抬头看他,“你打算让这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底下写谁的名字?”
他愣了半秒。然后他笑了,伸手把我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我半张脸。
“周砚。”他说,“落款写周砚。”
“寄给谁的?”
“你。”
老板娘又催了:“两位!位子再不坐给别人了啊!”
我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他还在笑,低头吃饺子也不抬起来。我给他碟子里倒了醋,又加了一勺辣椒。
“周砚。”
“嗯。”他抬起头,嘴角还翘着。
“你许的那个愿,”我说,“我改了。”
他筷子停住了。
“外婆在的时候我每年都许同一个愿。现在外婆不在了,那个愿我也放下了。”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碟子里,“今年我许的是——让我旁边这个人,年年冬天都在这儿。”
他没说话。低头吃了我夹的那个饺子,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烫得我一缩。他没松。
“岑砚秋。”
“嗯。”
“你许愿的时候,雾松怎么说?”
“它说好。”
他攥紧了我的手。饺子馆里热气腾腾,窗外又开始飘小雪了。后山的雾松在雪里站着,霜花叠霜花,白得发亮。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和当年一模一样的。
“这是什么?”
“你写的那些信,底稿我都留着。”他说,“但这一封是我写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他的笔迹工工整整——
“阿秋:
爸走之前跟我说,你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看着你长大。我替他来看着你。
你十八岁那年站在村口问我叫什么名字,头发上全是霜末,鼻尖冻得通红。我心想,这姑娘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了十年,怎么还能把眼睛长得那么亮。
我找不到你妈,但我找到你了。
雾松年年都会白,我年年都会在。
落款:周砚
写于陪你第一次看雾松的晚上。”
我攥着信站在院门口,月亮挂在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原地等我,围巾还绕在我脖子上。
“周砚。”
“嗯。”
“这封信,我收了。”
他笑了一下。“本来也没打算给别人的。”
我走进院子,关门前回头看他。他冲我挥了挥手,转身往镇上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影子拖在身后,一步一步踩实了。
我关上门。口袋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的位置,硌着心跳。
雾松林的霜明天还会在。
他明天也还会在。
就够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