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外婆摔了第二跤。
我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镇卫生院的床上了。白床单白墙壁,她缩在那儿像一小团晒皱的棉絮。看见我进来,她眨了眨眼,嘴唇翕动。
“阿秋……”
“外婆,我在。”我握住她的手,比冬天更凉了。“你怎么又不穿防滑鞋,说了多少回——”
“别说了。”她笑了一下,缺了颗牙。“外婆没几天了。”
“瞎说什么。”我攥紧她的手,“你还要等妈回来包饺子呢。”
外婆没接话。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病房的白炽灯。看了很久,她忽然说——
“阿秋,外婆骗了你。”
我手一僵。
“你妈……回不来了。”外婆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要落不落的叶子,“她早就走了。十年前就走了。外婆骗你说去许愿就能回来……是外婆不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枕头里。我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她,另一只手去擦她的泪。
“外婆,”我说,“我知道。”
她愣住了。
“十二岁那年我就知道了。”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在阁楼看到了我妈的病历和遗书。我一直都知道她回不来了。”
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你……那你还年年去许愿……还年年给外婆念信……”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我说,“你想让我信,我就信给你看。”
“傻孩子……”外婆的手抬起来,摸我的脸。她的掌心粗糙,全是老茧。“你傻不傻……”
“跟你学的。”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你编了八年谎,我续了六年。咱俩扯平了。”
外婆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她的力气比我想的大。
“阿秋,外婆走了以后,你别再上山了。”
“嗯。”
“也别再写信了。”
“嗯。”
“你好好念书……找个疼你的人……过你自己的日子……”
“嗯。”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趴在她床边,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缓,最后变成了绵长的,均匀的睡息。
她睡过去了。
我抬起头,窗外月亮很大,又快到深秋了。
外婆是在三天后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早上还喝了一碗粥,中午就睡过去了,再没醒。村里人来帮忙办后事,张婶抹着眼泪说:“老太太有福气,走得不遭罪。”
我点头,给每个人发白布。
葬礼那天,周砚来了。他从省城坐早班车,到的时候灵堂刚摆好。他穿了一身黑,站在人群后面,等别人都上完香才走过来。
他在外婆的遗像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我面前。
“还好吗?”
“还好。”我说,“外婆走之前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我写了六年的那些信底稿,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
“这个,”他说,“以后不用寄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每一张都是我的笔迹,每一张背面都有一行他的铅笔字。第一年是“寄了”,第二年是“已寄”,第三年是“放心”,第四年是“一切安好”,第五年是“别哭”。最后一张,背面写着——“我来了。”
我把那沓纸收进口袋,抬头看他。“周砚。”
“嗯?”
“你说你爸让你看着我。他让你看到什么时候?”
周砚沉默了几秒。“看到你好为止。”
“那你看我好了吗?”
他看着我。灵堂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照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没。”他说,“可能还得看很久。”
我弯了下嘴角。“那你得加把劲。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大,眼角皱起来,露出白牙齿。
“岑砚秋,”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多久?”
“从你十八岁那年在村口问我叫什么名字开始。”
灵堂外面忽然起风了,吹得白幡哗哗响。我透过门往外看,后山的方向雾松林在风里摇晃,还没有挂霜。
“周砚。”
“嗯。”
“今年冬天,陪我去看雾松吧。”
“好。”
“但我不是去许愿的。”
“那去干什么?”
“去看它白。”我说,“就看一看。”
他伸手把我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耳朵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岑砚秋。”他叫我的全名,和当年第一次见面一样。
“嗯?”
“你妈的照片,还在吗?”
“在。”
“背面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替妈多看几年。”我说,“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了几个字。笔尖有点扎,痒痒的。
我低头看。他写的是——
“以后我替你看。”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我攥紧掌心,抬头看他。他站在外婆的遗像旁边,烛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砚。”
“嗯。”
“你知不知道,我外婆编的那个谎,其实也不全是假的?”
“什么?”
“雾松真的会接住遗憾。”我说,“我妈走了,外婆走了,可你来了。”
他没说话。灵堂外面白幡猎猎,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再过两个月,雾松就要挂霜了。
我往外走,他在后面跟着。阳光铺了一地,踩上去暖融融的。
“周砚。”
“嗯。”
“你今年还走吗?”
“不走了。”
“那行。”我回头看他,“镇上有家饺子馆,酸菜馅的,比我和外婆包的好吃。我请你。”
他追上来,和我并肩。影子叠在一起,拖在身后的土路上。
后山那棵雾松,今年又要白了。
但我不再需要许愿了。
雾松会白,人会来。
这世上从没有归来的人,却有走向你的人。
我用了十八年明白这个道理。
不算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