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春天，周砚回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外婆正教我包饺子。我手笨，捏的褶子歪歪扭扭，外婆笑我：“这饺子下了锅就得散，你妈回来看了要骂人。”
“你妈回来”这四个字她越说越顺口，我也越听越自然。
周砚拎着一兜橘子，还是穿深灰的羽绒服，头发短了些。外婆眯着眼认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哦，阿秋同学！快进来快进来。”
他坐在老位置，小板凳上，膝盖并拢。我把擀面杖放下，擦了手。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把橘子搁桌上，“镇上办事，顺道看看。”
外婆已经端了热水过来，周砚双手接过。他抬眼看了看我，我没说话，转身继续包饺子。外婆进了灶房烧火，堂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今年的信，”他压低声音，“还要寄吗？”
我手里的面皮停了一下。“寄。”
“你外婆……”
“她上个月摔了一跤。”我说，“腿脚更不利索了，但精神还行。前两天还念叨，说今年雾松挂霜特别早，让我早点去许愿。”
周砚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我手一抖，饺子皮掉在案板上。
“这是什么？”
“你妈还有东西在我爸那儿。”周砚把信封推过来，“我爸临终前交代了两样。一样照片，一样这个。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给。”
我盯着信封，没接。“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擦掉手上的面粉，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已经泛黄，折痕处都快断了。展开，是母亲的字。
“阿秋，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妈想跟你说三件事。第一，别恨外婆。她编那个谎的时候哭了一整夜，是我求她这么做的。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在医院里，宁肯让你相信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活着。第二，别恨自己。你八岁那年说要去给我暖被窝，我不让你进病房，你哭了很久。妈不是不要你，妈是怕你看见妈的样子做噩梦。第三，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等下去了，就别等了。雾松年年都会白，但人不用年年都站在那儿。你替妈看了那么多年的霜花，够了。”
信纸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我猜是眼泪。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周砚一直看着我，目光安静。
“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信封收进口袋，重新拿起擀面杖。“这封信，我十二岁那年就看过了。”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你十二岁就……”
“我在阁楼翻到过。”我低头擀皮，一下一下，“我妈写了两封。一封是遗书，一封是这封信。遗书我看了，这封我没拆。我当时想，等我真准备好了再看。”
“现在准备好了？”
我抬头看他。“你看我像没准备好吗？”
他没回答。外婆从灶房探出头：“阿秋，水开了，饺子下锅不？”
“下。”我把饺子一个个推进滚水里，“多下点，周砚也在这儿吃。”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外婆给周砚夹了满满一碗。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外婆看着他笑：“这孩子斯文，比阿秋强。阿秋吃饭像抢。”
“外婆。”我抗议。
周砚弯了下嘴角。那是他第一次笑，很短，但确实笑了。
饭后外婆要午睡，我洗碗，周砚帮我擦干。水声哗哗的，他忽然开口。
“岑砚秋。”
“嗯？”
“你妈信上说，如果你不想等了，就别等了。”
我把洗好的碗摞在架子上。“我没等。”
他停住擦碗的手。
“我早就不等了。”我说，“十二岁那年我就不等了。我去许愿是为了外婆，不是为了我妈。”
“那你还让我寄信？”
“那是给我外婆看的。”我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她眼睛不好了，看不清笔迹。只要每年有封信来，她就能多撑一年。”
周砚接过碗，擦干净，放好。他沉默了很久，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铁槽里。
“那你呢？”他问，“你自己信什么？”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他靠在灶台边，袖子卷到小臂，手指还攥着抹布。
“我信外婆能长命百岁。”我说，“我信每年冬天雾松都会白。我信我妈在信里写的——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他看着我，灶房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比三年前瘦了些，下巴有青色的胡茬。
“周砚，”我说，“你今年为什么来？”
他垂下眼。“来送信。”
“就送信？”
他没回答。院子里外婆养的那只老猫跳上窗台，喵了一声。周砚伸手摸了摸猫背，猫眯着眼蹭他的手指。
“我爸走之前说，”他声音很低，“让我替他看着你。”
“看我什么？”
“看你好不好。”他抬起头，“他说你妈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爸答应了，说会替她照看着。他走了，这活儿就落我身上。”
我靠在灶台另一边，和他隔着两步远。“那你看了三年，觉得我好不好？”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我说，“有外婆，有饺子，后山还有一棵年年都白的雾松。”
周砚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些，眼角都起了细纹。“那就好。”
他当天下午就走了。我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这次雾散了，太阳白晃晃地挂着。他上车前从窗口递下来一个东西——一张对折的纸。
“你写的那些信，”他说，“底稿我都留着。明年还寄的话，提前告诉我。”
车开走了。我展开那张纸，是当年我让他帮忙寄的第一封信的底稿。“阿秋，雾松很漂亮。替妈多看几年。”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是周砚的笔迹——
“你替你妈看了这么多年，明年我替你看。”
我攥着那张纸，在车站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我忽然想起来，今天立春了。
雾松要开始化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