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牛皮纸信封搁在腿上。外婆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双手捧着,也没喝。
“你爸……”我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走的?”
“肝衰竭。”他说,“最后几天一直在念叨你妈托付的事。说欠人家一个交代,死也闭不上眼。”
我盯着碗里的水。“你爸跟我妈,关系很好?”
“一个病房住了大半年。你妈后期下不了床,我爸还能动,就帮她打饭,递水。你妈走了以后,我爸把这张照片收起来了,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他抬起眼,“他说你妈不让早给,怕耽误你念书。”
外婆在里屋哼起了小调,是母亲小时候爱唱的那首。调子断断续续的,跑了好几个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外婆?”周砚问。
“不告诉。”
他看着我,没追问。
“她八十三了。”我说,“眼睛快看不见了,耳朵也背。就剩这一个念想,我告诉她妈不回来了,她活不过今年冬天。”
周砚把热水喝完,碗搁在灶台上。“那我明天走。”
“你今天住哪儿?”
“镇上有旅馆。”
“住下吧。”我站起来,“明天我送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下头。
晚上我陪外婆吃饭。酸菜炖粉条,萝卜丝拌了香油。外婆给我夹菜,说今天怎么来了个生人。我说是同学,路过借住一晚。外婆哦了一声,又问:“你妈今年该回来了吧?都十年了。”
“快了。”我说,“外婆你多吃点。”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到院子里站。月亮很大,照得霜地白晃晃的。周砚睡在厢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
我走到厢房门口,敲了两下。
他开门,穿着毛衣,手里拿着本书。“有事?”
“你说我妈托你爸带的话——”我靠在门框上,“就这些?”
他沉默了几秒。“还有一句。”
“说。”
“你妈说,别怪你外婆。她知道自己编的谎瞒不了太久,但能多瞒一年是一年。”周砚把书合上,“你妈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但她不后悔走之前编了那个雾松的谎。至少让你相信了八年。”
我喉头发紧,咽了一下。
“八年之后呢?”
“之后你自己骗了自己四年。”周砚说,“我爸说的。他说你妈如果活着,不希望你这样。”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周砚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坐?”
我没动。“你说我妈没想过要回来——是什么意思?”
“她走之前跟我爸说,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她让你外婆告诉你,只要年年许愿,山川就会放人。”周砚的声音很轻,“她说,让阿秋相信她能回来,比让阿秋相信她死了要好。”
“好什么?”我攥紧拳头,“好让他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好让他有一个盼头。”周砚说,“你妈原话是——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我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去。照片在枕头底下压着,我摸出来看了很久。母亲笑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样,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行字——替妈多看几年。我看了十二年。
第二天一早,我送周砚去镇上。雾很大,山路看不清拐弯。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脚步踩在霜上咯吱咯吱响。
“你以后还去许愿吗?”他没回头,声音从雾里传过来。
“去。”
他停了一下,侧过半个身子。“还去?”
“外婆在一天,我就去一天。”
他没再说什么。到了镇上的汽车站,他买票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昨晚我写的,母亲的笔迹我练了四年,早就能以假乱真。
“帮我个忙。”我把纸递给他,“明年春天寄回来。就写——阿秋,妈看到雾松了,很喜欢。但我暂时还回不来,你再替我多看一年。”
周砚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口袋。
“你打算寄几年?”
“能寄几年是几年。”
他上了车,从车窗里看着我。“岑砚秋。”
“嗯?”
“你妈没看错人。”
车开走了,尾气在雾里散开。我一个人往回走,路过雾松林的时候停了一会儿。霜挂满枝头,太阳出来了,正一点点地化。水珠从枝条上滴下来,落进泥土里。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家。
外婆在门口晒太阳,膝上盖着毯子。看见我回来,她眯着眼笑。
“送走了?”
“送走了。”
“阿秋来,坐这儿。”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我坐过去,她把毯子分了一半盖在我腿上。她的手很凉,我握着给她捂。
“外婆。”我说,“妈来信了。”
外婆猛地抬起头。“来信了?她说什么?”
我掏出昨晚写的那张纸的底稿——真正的底稿,上面是我仿的笔迹。外婆拿过去凑到眼前,手指摸着字迹,嘴一张一合地念。
“阿秋,雾松很漂亮……很喜欢……但还回不来……再替妈看一年……”
她念完,眼泪就下来了。枯瘦的手指攥着纸,抖得厉害。
“她就不能回来看看吗?十年了,十年了……”外婆把纸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活人,“我就想看看她,一眼就行……”
我伸手搂住外婆的肩膀。她很轻,骨头硌人。
“外婆,她会回来的。”我说,“你好好活着,等她回来给你包饺子。”
外婆哭了很久。我抱着她坐在门槛上,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雾松林的霜化干净了,露出深绿的松针。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后山。雾松湿漉漉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光。我照常闭眼许愿。
“妈,外婆收到信了,很高兴。你再多等几年,等我也能写一封真的信给你。”
风穿过林子,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