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威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遇到比“在仓库里被一个十七岁女生当场拆穿身份”更尴尬的事了。事实证明，他错了。
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走进圣育中学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黄炳耀。这位行动部总警司没有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躲在通讯器那头，而是亲自站到了学校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一种让陈国威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在这里干什么？”陈国威压低声音问。
黄炳耀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宣布重大行动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新来的中文老师。我叫黄耀文，记住，别叫错了。”
陈国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你一个总警司，跑来当老师？”
“没办法啊，李志文老师昨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肥皂摔断了腿，要休养两个月。校长紧急招代课老师，我就让教育署那边把我的名字放进去了。怎么样，动作够快吧？”黄炳耀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主要是仓库那件事之后，廉署正式介入了，我得亲自盯着。你要知道，林嘉怡那个小姑娘已经把你们那天晚上的行动报告交上去了，写得那叫一个详细——‘飞虎队队长陈国威以一敌三，钢管制敌手法娴熟’——你猜她有没有提到你数学测验零分的事？”
“……”
“提到了。在报告的附录里。处长已经笑过了，副处长正在笑，估计再过两天整个警队都知道了。”
陈国威转身就走。黄炳耀迈着小碎步追上来，一边追一边补充：“别急着走嘛，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昨晚被抓的那三个人招了——他们是澳门一个高利贷集团的马仔，专门针对赌客的子女下手，用父母的赌债威胁孩子偷东西。周文轩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廉署那边说这个案子要是破了，能牵出一条大鱼。”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那个高利贷集团在香港的接头人——就是酒店监控里给周文轩递包裹的那个男人——目前身份不明，下落不明。廉署的人在他的住所找到了大量伪造的证件和一张去台北的机票订单，但订单是三天前的，他已经走了。换句话说，这个案子还差最后一环。”黄炳耀停下脚步，表情难得严肃起来，“这个人在圣育中学附近活动了至少三个月，多次进出学校，跟不止一个学生有过接触。他不是路人甲，是一条还没浮出水面的鱼。”
陈国威沉默了。仓库一役之后，他本以为自己的卧底任务到此结束，可以脱下校服回到飞虎队。但黄炳耀的话意味着事情还没完——那个接头人虽然跑了，但他在学校里接触过的学生还在，他留下的痕迹还在。如果有其他学生也像周文轩一样被胁迫着做了某些事，那这些事可能还没有浮出水面。
“所以我还不能走？”他问。
“不能。”黄炳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的身份已经半公开了，再装学生不太合适。所以从今天开始，你有双重身份——名义上你依然是中四A班的插班生陈大文，但实际上你也是警方驻圣育中学的联络人。廉署那边已经同意了，林嘉怡会配合你。”
“她配合我？”陈国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是说那个十七岁就敢一个人冲进黑帮交易现场、把我从头骗到尾、还在行动报告附录里嘲笑我数学成绩的女生——配合我？”
“别小看人家。林嘉怡从十五岁开始帮她爸做外围调查，两年间协助破获了三起校园高利贷案件。严格来说，她比你在这条线上有经验。”黄炳耀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对了，第一节就是我的课，你最好不要迟到。我现在可是你的老师，迟到的话——留堂。”
陈国威用一种足以让大多数罪犯当场认罪的眼神盯着黄炳耀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朝教学楼走去。
早上的中四A班比往常更吵。原因是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大家熟悉的李志文，而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可掬、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中年男人。学生们兴奋得像是提前过年，纸团在教室里横飞，有人把腿翘在课桌上，有人掏出手机明目张胆地打游戏。
陈国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黄炳耀——不对，现在应该叫黄耀文老师——慢悠悠地把公文包放到讲台上，从里面掏出一本语文课本、一本点名册和一个保温杯。他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黄耀文”。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两分钟，教室里的噪音分贝在这个过程中经历了从“喧闹”到“略微收敛”再到“完全安静”的递减过程。不是因为黄炳耀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一个老师在嘈杂的教室里什么都不做，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
当最后一个窃窃私语的学生也闭上了嘴，黄炳耀才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教室。
“各位同学早上好。我是新来的代课老师黄耀文，教中文。李老师不幸踩肥皂骨折，我代他两个月。”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但坐在最后一排的陈国威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在无声地把门锁上。这个动作很小，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陈国威看到了。
他在心里给全班同学默哀了一秒。
“我知道大家对代课老师总是充满期待，”黄炳耀继续说，“代课老师意味着好欺负，意味着可以上课睡觉、玩手机、传纸条，反正待不了几天就走了，对不对？”
没人敢接话。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太和蔼了，和蔼到让人后背发凉。
“没关系，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黄炳耀翻开点名册，“不过在正式上课之前，我想先认识一下大家。周文轩同学，在吗？”
周文轩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表情比平时收敛了很多。仓库事件之后他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嚣张气焰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他看了黄炳耀一眼，声音闷闷的：“到。”
“周文轩同学，你上周的作文没交。题目是‘我的理想’。为什么没交？”
“忘了。”
“忘了？”黄炳耀歪着头看他，笑容不变，“那你能现在口头说说吗？你的理想是什么？”
周文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代课老师会真的关心他的理想。他低头想了一会儿，闷声说：“以前想的是继承我爸的校董位置，现在不知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同学偷偷交换了眼神。黄炳耀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在点名册上记了些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点。
点到陈国威的时候，他故意顿了一下：“陈大文同学。”
“到。”
“听说你上周的数学测验交了白卷。”黄炳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陈国威能听懂的幸灾乐祸，“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国威。陈国威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上的黄炳耀，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我会努力的，黄老师。”
“很好，这种态度值得表扬。”黄炳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这么有上进心，那这周的语文周记就由你来做示范。题目是——论卧薪尝胆与当代中学生的自我修养。不少于八百字，明天交。”
陈国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确信黄炳耀是故意的。卧薪尝胆，亏他想得出来。
“好了，点名结束。”黄炳耀合上点名册，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现在我们开始上课。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做一个小小的课堂纪律示范。”
他走到教室中间，停在一个男生面前。那个男生陈国威认识——是周文轩的跟班之一，外号肥仔，平时最擅长起哄。此刻肥仔正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打游戏，完全没有注意到黄炳耀已经站在他旁边站了至少五秒。
“这位同学，”黄炳耀弯下腰，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游戏好玩吗？”
肥仔吓得手一抖，手机啪嗒掉在桌上。他慌忙想藏，但黄炳耀已经拿起了那部手机，仔细端详了一下屏幕：“哦，《王者出击》，这个游戏我也玩。你用的这个英雄胜率多少？”
“……百分之四十七。”肥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百分之四十七？不太行啊。”黄炳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回肥仔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课后我教你两招，保证胜率上六十。不过现在——你先把第一单元的课文抄一遍，放学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肥仔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但又不敢反驳。黄炳耀直起腰，环顾四周，笑容可掬地问了一句：“还有哪位同学想在课上打游戏的吗？我不反对，只要你们能打赢我。任何游戏，随意挑战。”
没有人敢吭声。
坐在后排的陈国威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这个夺命剪刀脚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人在警队里就是以“看似和蔼实则心狠手辣”著称的，现在他把这套本事带到了教室里，效果堪称灾难——对于学生们来说的灾难。
接下来的语文课上得异常安静。黄炳耀讲课的风格和李志文完全不同——李志文是把学生讲睡着，黄炳耀是把学生讲清醒。倒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会在任何一个出其不意的时刻提问，而且专挑那些看起来在走神的人。被点到的人如果答不上来，就会被要求课后写一篇额外的读后感。仅仅二十分钟，已经有四个人中招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全班同学几乎是以逃难的速度冲出了教室。陈国威收拾书包正准备走，黄炳耀叫住了他。
“陈大文同学，留一下。”
陈国威站在原地，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转身看着黄炳耀：“你想干什么？”
黄炳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廉署那边共享过来的资料。那个高利贷集团在香港的接头人，代号‘算盘张’，四十岁左右，特征是左眉骨上有一道疤。他在这所学校里接触过至少五个学生，目前我们只知道周文轩一个，另外四个是谁还不清楚。你的任务就是找出那四个人，搞清楚算盘张从他们那里拿到了什么。”
陈国威接过信封，抽出一张照片——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男人的侧脸，左眉骨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塞进口袋。
“收到。”
“另外，”黄炳耀推了推眼镜，表情忽然变得八卦起来，“你跟那个林嘉怡，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
“是吗？她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你，你没碰到她？”
陈国威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林嘉怡果然靠在窗台边上，手里抱着她那个标志性的文件夹，看到他出来，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灿烂笑容。
“早啊，陈大文同学。”
“你又有什么事？”陈国威警惕地看着她。
林嘉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脸上写满了得意：“你的数学补习进度表。我根据你上周的表现重新调整了一下——基础部分从头补起，代数函数同步进行，每次补习增加半小时的习题训练。按照这个进度，你大概能在三个月内追上中四的正常水平。”
陈国威低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感觉自己正在阅读一份军事行动部署图。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阶段的预期目标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这份表格的严谨程度，甚至超过了他见过的某些行动计划书。
“你花多少时间做的这个？”他问。
“一晚上。”林嘉怡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对了，这是你上周那三道弹道题的进阶版。我在网上查了资料，结合中四数学的大纲重新设计了题目——你之前的解法太过于直觉化了，公式的应用顺序有问题，虽然答案对了但过程不规范。考试的时候步骤分很重要，所以你需要重新学一下解题格式。”
陈国威接过题目，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曲线和公式，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三天前他们在仓库里并肩作战，她一个过肩摔放倒了一百六十斤的壮汉，神情冷峻得像个老兵。而现在她站在学校走廊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正喋喋不休地讲着解题格式的重要性，语气认真得好像这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忽然问。
林嘉怡停了下来，歪头看他：“什么？”
“我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廉署线人？学生会主席？还是数学老师？”陈国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你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做好这么多事？”
林嘉怡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得意，多了几分坦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认识的学姐差点被退学。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要做点什么。”
“所以你加入了你爸的案子？”
“对。我爸一开始不同意，但后来发现我在学校里能接触到的事情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学生会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整天收班费、组织运动会的人。我用两年时间建立了一张信息网，覆盖了全校三个年级所有班级。哪个学生突然缺钱、哪个学生跟校外的人走得近、哪个学生行为反常——我的文件夹里全都有记录。”
陈国威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之前他以为里面装的是学生会的工作文件，现在他意识到，那里面装的可能是整个学校最完整的情报数据库。
“所以你也知道算盘张？”他问。
林嘉怡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查到他了？”
“黄炳耀——就是新来的黄老师——他给了我照片。左眉上有疤，四十岁左右，在学校里接触过至少五个学生。”
林嘉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是四个学生的基本信息——姓名、班级、家庭住址、父母职业——以及他们每个人与算盘张接触的时间、地点和具体内容。
“不是五个，”林嘉怡说，“是六个。周文轩加上这五个，我半年前就开始记录了。其中有两个已经转学了，是被家长转走的，剩下三个还在学校里，你可能会想找他们聊聊。”
陈国威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时间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他问。
“因为我不确定你值不值得信任。”林嘉怡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得理所当然，“警察又怎么样？之前来的那几个警察，走个过场就走了，连学生们的名字都记不全。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想查这个案子，而不是来应付差事的。”
“那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林嘉怡合上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你在仓库里一个人冲上去对付三个持械歹徒的时候，我就确认了。一个来应付差事的人不会那么拼命。”
走廊里响起了上课铃。林嘉怡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转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别忘了明天交周记——八百字，卧薪尝胆。黄老师那个人比李志文厉害多了，你没写他真的会让你留堂的。”
她消失在走廊尽头，马尾辫在阳光里晃了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陈国威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六个学生信息的情报纸，另一只手里攥着林嘉怡给他出的数学进阶题。两种纸的重量差不多，但分量截然不同——一张代表着他来这里的任务，另一张代表着一个十七岁女生对他的期待。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真的破了，他脱掉校服回到飞虎队，那些二次函数的题目他还会记得吗？那些补习班的下午、那些阳光洒在百叶窗上的条纹、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一遍遍给他讲解题步骤的声音——这些东西，会不会比他执行过的任何一次任务都更难忘记？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大步朝教务处走去。他需要调阅那三个还在校学生的档案，越快越好。
但走到教务处的门口，他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不是普通的香烟，而是一种带有甜腻气息的烟草香，味道很淡，但辨识度极高。这种烟他不陌生，在警队的证物室里，他见过太多跟这种烟草相关的物品。东南亚走私烟，一种特定渠道流通的高档货，在整个香港只有极少数人有渠道拿到。
算盘张的档案里提到过——他有抽走私烟的习惯。
陈国威的手无声地按在了门上。他把耳朵贴近门缝，听到了里面有人翻动抽屉的细微声响。教务处的人通常在早上八点半才上班，现在才八点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下沉，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他猛地推开了门。
教务处的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翻倒的椅子和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一支烟头还在燃烧，青烟袅袅升起。
那种东南亚走私烟特有的甜腻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有人来过了。而且刚走不久。
陈国威冲到窗边往下看，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翻过学校后墙，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看不清脸。但在他翻墙落地回头的瞬间，陈国威看到了他的侧脸——
左眉骨上方，一道浅浅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