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雾松又挂霜了,今年不去许愿吗?”
外婆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我把书包甩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泥。
“去,吃完饭就去。”
“给你妈说,让她路上慢些。”外婆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就说家里腌了酸菜,等她回来包饺子。”
我低头扒饭,没应声。
后山的雾松我爬了八年。八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摸着我的头说:“等后山雾松挂满霜花,妈就回来陪你过年。”她走的时候是深秋,雾松还没结霜。后来每年冬天雾松都白得晃眼,可她的身影从没出现在山路的拐角。
外婆说,母亲是被山川留住了。她说山川有灵,会留住远行的旅人,需要至亲年年站在雾松下许愿,用诚心化开霜冻,人才能跨过风雪归来。
我信了。
十二岁那年,我在阁楼翻到铁皮盒子。里面是母亲的病历,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信上写着:“阿秋,妈可能回不来了。你要好好吃饭,别总让外婆操心。”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她握笔的手在抖。
我把盒子塞回原处,原样盖好灰。下楼的时候外婆在纳鞋底,抬头问我:“阁楼上找着什么了?”
“老鼠。”我说,“有只死老鼠。”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后山。雾松的枝条压得很低,霜花蹭过我的脸,凉得发疼。我站在树下照常许愿,闭着眼说:“妈,雾松又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但我每年都去。不是为了母亲,是为了外婆。她八十岁了,眼花了,耳朵也不灵光,唯独记得每年冬天催我去许愿。她靠在门框上目送我上山的样子,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老树。我要是不去,那棵树就塌了。
今年我十八岁。
后山的雾松比往年更盛,整片林子裹在银白里,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霜末。我哈着白气往山顶走,棉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响。半山腰遇见同村的张婶,她挎着竹篮挖冬笋,看见我就笑:“阿秋又去许愿啊?这么多年了,可真孝顺。”
我朝她点点头。
“要我说你妈早——”她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拽了下袖子,讪讪闭了嘴。
我没停步。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十二岁以后,村里人都知道我守着一个空愿。有人背后说我傻,有人当面夸我孝,更多人是看热闹。每年冬天看我上山下山,像看一出年年重演的旧戏。
山顶到了。雾松的主干要两人合抱,枝条虬结着伸向天空,霜花裹得严严实实。我站定,闭眼,双手合十。
“妈,外婆腌了酸菜。今年萝卜收成好,她说要包两样馅,等你回来尝尝哪个好吃。”
风穿过枝桠,呜呜地响。
“外婆身体还行,就是眼睛更花了。前天纳鞋底扎了手,她也不说疼。”
枝头的霜末簌簌落下,落在我肩膀上。
“我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师范。通知书到了那天,外婆对着你的照片说了半宿话。她说你要是回来,看到我当老师,肯定高兴。”
我睁开眼。雾松安安静静立着,霜花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和往年一样,什么都不会发生。
转身下山的时候,我看见山脚有个人影。不是外婆——外婆走不到这儿。那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深灰的羽绒服,个子很高,肩头落了一层薄霜。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陌生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俊,手里抱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
“岑砚秋?”
我停住脚。这名字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村里人都喊阿秋。
“我是。”我说,“你谁?”
他把信封递过来。“你妈托我带给你的。”
风突然大了,雾松林的霜末被卷起来,扑了一脸。我没接信封,盯着他的眼睛。
“我妈走了十年了。”
“我知道。”他说,“她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爸。我爸上个月去世了,临终前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接过信封,牛皮纸磨得发毛,边角都卷了。封口用浆糊粘着,我撕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里面是一张照片。母亲靠在医院的床头,瘦得脱了形,但笑得很好看。背面写着一行字:“阿秋,雾松很漂亮。替妈多看几年。”
照片底下还有一张纸。我展开,是母亲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阿秋,别等我了。妈从来没想过要回来。”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村口的风里。雾松林的霜末还在往下飘,落在信封上,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男人的肩头。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
“你叫什么?”我问。
“周砚。”
“周砚。”我把照片和信纸折好,塞进口袋。“谢了。”
我越过他往村里走。他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跟来干什么?”
“我爸说,东西送到以后,让我替他把事情交代清楚。”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你妈当年和我爸一个病房。我爸是肝癌,你妈是——”
“我知道。”我说,“肺癌。”
他顿了一下。“对。你妈走之前,跟我爸聊了很多。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还有你外婆编的那个谎。”
我推开院门,外婆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阿秋回来了?许过愿了?”
“许过了。”我蹲在她面前,把口袋里的照片重新折好,没掏出来。“外婆,雾松今年特别白。妈说她看见了。”
外婆笑了,满脸皱纹挤在一起。“那就好,那就好。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
“她说快了。”我握住外婆的手,枯瘦的,指节都变形了。“她说等明年霜化的时候,就回来。”
外婆拍了拍我的手背,又低头去剥豆子。我站起来,转身看向门口的周砚。他还在那儿站着,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
“你进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