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插在头骨和四肢上的黑色钩子,开始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骷髅空洞的眼眶里,慢慢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像两盏鬼火。
而沈墨自己,也开始感觉不对劲。
身体在变冷,从四肢开始,像有冰水在血管里流动,一点点往心脏蔓延。脑子也开始昏沉,像有东西在往外抽他的意识,抽他的记忆。
但他没停,继续念。
咒文到了最后一段。
沈墨举起骨刀,对准手腕——
然后,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把骨刀刺进了旁边骷髅的胸口!
不,不是胸口,是骷髅肋骨正中央,那个应该是心脏的位置。
“噗。”
骨刀刺入,轻易得不像刺进骨头,像刺进烂泥。
骷髅眼眶里的红光骤然大盛,然后,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尖叫从骷髅嘴里发出,也从洞口的李振胸腔里发出,双重声音叠加,震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下河的水面泛起剧烈的波纹。
“你——!!!”菩提修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和痛苦,“你做了什么?!”
沈墨没回答,他用尽全身力气,转动骨刀,在骷髅的胸腔里搅动。
骷髅在剧烈颤抖,那些黑色钩子震得更厉害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眼眶里的红光在明灭,像风中残烛。
“封印……你在破坏封印!”菩提修斯尖叫,“住手!你会毁了一切!”
“我就是要毁了它!”沈墨吼,双手握住骨刀,往下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骷髅的胸骨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石油,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液体流出来,流到沈墨手上,冰凉刺骨。
“不——!!!”
菩提修斯的声音越来越弱,李振的身体也开始崩溃——皮肤开裂,黑色的纹路从裂缝里钻出来,像无数细小的触手,在空中挥舞。他胸前的女人脸在扭曲,在融化,像蜡像遇到了火。
沈墨继续搅动骨刀。
更多的黑色液体涌出,淹没了骷髅,也淹没了沈墨的下半身。那液体有生命似的,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冰冷,粘稠,所过之处,皮肤失去知觉。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菩提修斯的灵魂大部分封印在骷髅里,骷髅是她的“锚”,是封印的核心。破坏骷髅,就等于破坏封印,释放她的灵魂。
但释放之后呢?
是让她彻底自由,重生成功?
还是让她的灵魂失去依附,魂飞魄散?
沈墨不知道,他只能赌。赌了,可能死,但不赌,必死。
“停下……我求你停下……”菩提修斯的声音变成了哀嚎,带着哭腔,“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我错了……我不重生了……放过我……”
沈墨没停。
他咬牙,用尽全力,把骨刀整个捅了进去,直没至柄。
“噗嗤。”
像是捅破了什么。
骷髅眼眶里的红光骤然熄灭。
洞里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后,骷髅开始崩解。
从胸口开始,骨头一块块碎裂,化成黑色的粉末。那些黑色钩子也纷纷脱落,掉在石函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黑色液体不再涌出,而是开始蒸发,化成黑色的雾气,从石函里升腾起来,弥漫整个山洞。
雾气很浓,很冷,带着刺鼻的腥臭。
沈墨躺在石函里,浑身被黑雾包裹,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骷髅里逃出来了,钻进了黑雾里,钻进了他的身体。
是菩提修斯的灵魂。
破碎的、残缺的灵魂碎片,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从他的皮肤毛孔钻进去,钻进血管,钻进骨头,钻进脑子。
剧痛。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每一寸神经。
沈墨张嘴想叫,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在迅速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扭曲,旋转。他看见黑雾在汇聚,在他头顶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女人的形状,和方媛很像,但更狰狞,更扭曲。
那个人形低头看他,张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然后,她扑了下来。
撞进他身体里。
沈墨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年。
沈墨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还躺在石函里,但骷髅已经不见了,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混在那些黑色液体蒸发后留下的污渍里。骨刀还插在粉末堆里,刀刃惨白。
他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他撑着石函边缘,慢慢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脑子昏沉沉的,像被重物砸过。
但他还活着。
菩提修斯呢?
沈墨低头看自己。手还是手,脚还是脚,皮肤没有变黑,没有长脸,没有异样。他摸了摸脸,还是自己的脸。
他爬出石函,踉跄落地。洞里很安静,只有地下河的水声。手电还在地上,光已经微弱,但还能用。他捡起来,照向四周。
李振的身体倒在河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普通的尸体,皮肤灰败,胸前的脸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狰狞的肉坑。看来菩提修斯附身的力量消失了。
张教授的尸体还在岩石上,惨不忍睹。
顾海的尸体还在原地。
魏国强被冲走了。
刘小军、马波、老岩,都死了。
九个人,死了八个。
只剩他一个。
沈墨瘫坐在地,背靠石函,大口喘气。他赢了?菩提修斯消失了?封印被破坏,她的灵魂魂飞魄散了?
他不知道。
但他还活着,方媛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休息了几分钟,攒了点力气,站起来,准备离开。可刚迈出一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水。
“……你……以为……结束了吗……”
沈墨僵住。
是菩提修斯的声音。
从他的脑子里发出来的。
“你……毁了我的锚……但我的灵魂……没有消失……”声音断断续续,虚弱,但确实存在,“我还在……在你身体里……和你……融为一体……”
沈墨的脸色白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声音在笑,虚弱地笑,“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然后,声音消失了。
无论沈墨怎么在脑子里喊,都没有回应。
但沈墨知道,她还在。
就在他身体里,在他灵魂的某个角落,沉睡着,等待着。
也许有一天,她会醒来,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也许永远不会。
但从此以后,沈墨不再只是沈墨了。
他是沈墨,也是菩提修斯。
是门,是容器,是两个灵魂共生的怪物。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山洞。
洞外,天放晴了,阳光刺眼。林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鸟在叫,虫在鸣,一切都生机勃勃。
可沈墨只觉得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转身,朝方媛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指环——刚才在石函里挣扎时,从口袋掉出来了,他捡了起来。
指环还在,但那颗暗红色的石头,颜色变淡了,变成了暗粉色,像是褪了色。内侧那些扭曲的符号,也模糊了,几乎看不清。
沈墨盯着指环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扔了出去。指环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进远处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然后他继续走。
林子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的痕迹。
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子。
但他从不戴戒指。
沈墨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很怪。
接着,他抬起左手,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
那个姿势。
石函里骷髅的姿势。
梦里黑影的姿势。
菩提修斯最爱的姿势。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几秒,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影子在地上,很长,很黑。
影子的左手,也伸出了一根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
指向某个看不见的、高高在上的东西。
(2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