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海的声音。
菩提修斯——或者说方媛——忽然身体一僵,眼神恢复清明。是方媛,真正的方媛。
“沈墨……”她虚弱地说,“快跑……她要去山洞……完成仪式……阻止她……”
话没说完,她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沈墨抱住她,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只是昏迷。
他抬头看向山洞方向。
顾海的惨叫,意味着什么?
张教授和魏国强呢?
名单上的下一个,是顾海(III)。但张教授是VII,魏国强是IV。如果顾海死了,下一个是魏国强,然后是张教授。
不,不对。
名单是死亡顺序,但仪式需要九个祭品。老岩(I),李振(II),顾海(III),魏国强(IV),刘小军(V),马波(VI),张教授(VII),方媛(VIII),还差一个。
第九个是谁?
沈墨忽然想起,名单上,他的名字后面没有数字,只有那个符号。
那个符号,在奎米文里,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方媛,从包里翻出张教授留下的笔记本——刚才争执时掉在地上,他捡了起来。快速翻阅,找到奎米文字对照表。
那个符号……找到了。
意思是:“门”。
不是祭品,是“门”。
沈墨的脑子飞快转动。九个祭品,用血肉和恐惧浇灌,开启“门”。门是什么?是菩提修斯重生的通道?那么持印者——他——就是那道“门”。
持印者,即为菩提修斯本尊。
意思是,他就是菩提修斯重生的容器,是门,是通道。
所以他的血是黑色的。所以指环选择了他。所以梦里的黑影是他自己。
一切都说通了。
沈墨站起来,看着昏迷的方媛,又看向山洞方向。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方媛跑,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但菩提修斯已经部分苏醒,能控制方媛的身体,也能控制他的身体。跑得掉吗?而且顾海他们还在山洞,可能还活着。
第二,去山洞,阻止仪式,杀了菩提修斯——但怎么杀?杀谁?杀方媛?杀自己?
不,还有第三个选择。
沈墨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指尖还在渗血的伤口。
黑色的血。
菩提修斯的血。
如果他是门,是通道,那么关闭门的方法,是不是就是……毁掉通道?
毁掉他自己。
沈墨笑了,笑得很冷。
那就来吧。
他背起方媛,朝山洞方向走去。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身上冰凉。林子里雾气更浓,像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网,把他和方媛裹在里面。
前方,山洞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名单上的祭品,还差五个。
而门,已经打开了。
山洞越来越近。
雨丝细密,在灰色的天光里像无数垂落的银线,把山林罩成模糊的水墨。沈墨背着方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拔出来时带着粘稠的吮吸声。背上的人很轻,但沈墨觉得重,重得像背着一座山——不,是背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噩梦。
方媛还在昏迷,呼吸很浅,偶尔会抽搐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些听不清的梦话。沈墨不敢停,他知道停下就意味着思考,思考就意味着恐惧。他必须动,必须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山洞,是石函,是那个插满钩子的骷髅,是菩提修斯等待了百年的重生仪式。
他想起刚才在林子里的那一幕。方媛——或者说,占据方媛身体的那个东西——说的那些话。
“你从来就没有‘自己’。”
“从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是我。”
“仪式已经开始,停不下来了。”
沈墨咬紧牙关,额头的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刺痛。他不信。他是沈墨,二十八岁,考古队副队长,有父母,有朋友,有未婚妻,有记忆,有过去。他不是什么菩提修斯,不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的、恶毒的女巫。
可黑色的血怎么解释?
那滴在地上的、浓黑腐臭的血,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自我认知。
还有那个梦。梦里在荒野奔跑的他,转身扑来的黑影,黑影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闪光……如果菩提修斯说的是真的,那黑影就是他体内的她,扑过来是为了“回归”,为了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那他这二十八年的记忆算什么?一场漫长的、虚假的梦?
不。
沈墨摇头,甩掉脸上的雨水和冷汗。他是真的,方媛是真的,顾海、魏国强、张教授,那些死了的人,都是真的。菩提修斯才是入侵者,是寄生在他身体里的鬼,现在还想抢走方媛的身体。
他要杀了她。
杀了这个寄生了几百年的恶灵。
可怎么杀?杀谁?杀方媛?还是杀自己?
沈墨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去山洞,必须面对那个石函,面对那个名单,面对真相——哪怕真相会杀了他。
山洞到了。
洞口黑黝黝的,像一张巨兽的嘴。雨已经小了,但洞里依然幽暗,只有深处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手电光,在晃。
顾海他们还在里面。
沈墨在洞口停下,把方媛轻轻放下,靠在一块石头上。方媛还没醒,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沈墨探了探她的脉搏,还在跳,但很慢。
“等我。”他低声说,摸了摸她的脸,冰冷。
然后他起身,抽出腰间的匕首,握紧,走进山洞。
洞里很暗,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臭,让人作呕。手电光从洞深处射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沈墨贴着洞壁,屏住呼吸,慢慢往里挪。
走了十几步,他看见了光亮的来源。
是魏国强的手电,掉在地上,光柱斜射向上,照亮了洞顶一片狰狞的石钟乳。手电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顾海。
沈墨的心一紧。他慢慢靠近,手电光一点点移过去——
顾海仰面躺着,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涣散,已经死了。但他的死状……很怪。
没有外伤,没有血,只是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像是窒息而死。可他的脖子没有勒痕,胸口也没有压痕。他就那么躺着,双手摊开,像是突然断了气。
沈墨蹲下身,检查顾海的瞳孔——已经扩散了。体温还有点温热,死的时间不长,最多半小时。
名单上的第三个。
顾海(III),死了。
怎么死的?谁杀的?
沈墨抬头,手电光扫向四周。洞里很静,只有地下河哗哗的水声。魏国强和张教授呢?
“老魏?张教授?”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沈墨站起来,手电光在洞里慢慢移动。光扫过石函——盖子还盖着。扫过他们之前生火的地方——灰烬还在,但火早就灭了。扫过洞壁——那些闪电留下的影像已经消失,石壁恢复了黑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地上顾海的尸体。
沈墨的手心在冒汗。他握紧匕首,一步步往洞深处走。地下河在那边,河水很急,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他必须小心,魏国强和张教授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
“沈墨。”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墨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
是魏国强。
他站在洞口方向,背对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身影模糊,看不清表情。他手里也拿着匕首,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老魏。”沈墨松了口气,但没放下匕首,“你没事吧?张教授呢?”
魏国强没回答,只是慢慢往前走。走近了,沈墨看清了他的脸——惨白,眼睛血红,嘴唇在哆嗦,像见了鬼。
“顾队……死了。”魏国强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怎么死的?”
“不知道。”魏国强摇头,眼神涣散,“我们回来验血,刚到洞口,顾队突然就……就捂着脖子,喘不上气,然后……就倒下了。前后不到十秒。”
“张教授呢?”
“跑了。”魏国强惨笑,“看见顾队死了,他尖叫一声,就往洞里跑了。我叫他,他不理,像疯了一样。”
沈墨看向洞深处,那里更黑,只有地下河的水声。“我们去……”
“等等。”魏国强打断他,手电光照在沈墨脸上,“沈墨,你的血……验过了。”
沈墨心里一沉。
“我们没回山洞验,就在洞口验的。”魏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里面还有一点点暗红色的液体——是他的血,在瓶子里看起来是正常的红色。“我滴了一滴在地上……”
他顿了顿,手电光照向地面。
沈墨顺着光看去。
洞口附近的地上,有一小摊黑色的污渍,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很显眼。浓黑,粘稠,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是他的血。
“黑色的。”魏国强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沈墨,你的血,真的是黑色的。”
沈墨沉默。
“张教授说得对。”魏国强举起匕首,对准沈墨,“你是菩提修斯。顾队是你杀的,老李是你杀的,刘小军、马波都是你杀的。下一个是我,对吗?”
“不是我。”沈墨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如果是我,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回来?为什么要让你们验我的血?如果我真是菩提修斯,我完全可以在林子里就把你们都杀了,何必这么麻烦?”
魏国强一愣。
“老魏,你冷静想想。”沈墨慢慢放下匕首,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从进洞开始,我有没有单独行动过?有没有机会杀人?老李死的时候,我在睡觉,你们都在。刘小军死的时候,我跟方媛在一起。马波死的时候,我也在。顾队死的时候,我在林子里,跟方媛在一起。我怎么杀人?”
“可你的血……”
“血是黑色的,这我承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墨说,“但这不代表我是凶手。也许我是被诅咒了,也许我病了,也许……我是祭品的一部分,但不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