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来谢府做客那天,天气好得不得了。
他是跟着母亲周夫人来的。周家在京中也算武将世家,跟谢家是旧交。周子衡比谢知堼大几个月,三岁刚过,正是最闹腾的年纪。
周夫人一进门就笑着说:“这孩子在家待不住,非要出来玩。我想着你们家有同龄的,就带来了。”
沈秋华迎出来,笑着说:“正好,知堼也在家。两个小子可以一起玩。”
周子衡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他长了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
“谢婶婶好!”他嘴甜得很,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沈秋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真乖。进去吧,知堼在屋里。”
周子衡撒腿就往里跑。
正厅里,谢知堼正坐在榻上翻一本字帖。他三岁了,个头比同龄孩子高一点,但还是一样安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周子衡跑进来,在榻前刹住脚。他喘着气,上下打量谢知堼。
“你就是谢知堼?”他问,“我叫周子衡。我爹说你是谢将军的儿子。我爹也是将军。不过没有你爹厉害。”
他说了一长串,谢知堼一个字都没回。
周子衡不介意。他爬上榻,坐到谢知堼旁边,探头看他手里的字帖。
“你看什么?认字?我爹也让我认字。我不喜欢。我喜欢骑马,但是马太高了我上不去。”
谢知堼把字帖合上,放在一边。
“你说话呀。”周子衡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
周子衡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眼神不像三岁小孩,倒像他爹看兵书时的样子。
“算了算了。”周子衡摆摆手,“你不说就不说。我们玩打仗吧。你会玩打仗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小人,是骑着马的将军。
“你看,这是我爹给我刻的。好看吧?”
谢知堼看了看那个木头小人,没伸手。
“你也有吗?”周子衡问。
谢知堼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木剑。不是小时候那把,是新削的。谢铮前阵子给他削的,剑柄上刻了一个“堼”字。
“剑!”周子衡眼睛亮了,“你的是剑,我的是人。我们可以打仗!”
他把自己的人放在榻上,又推了推谢知堼的手:“你拿剑砍他。”
谢知堼没动。
“砍呀!”周子衡急了,“你不是将门之子吗?”
谢知堼把木剑收起来,放进袖子里。
周子衡泄气了:“你真没意思。我找别人玩去。”
他刚要从榻上溜下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堼堼!堼堼!”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小鞭炮。
周子衡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穿红色小褂子的丫头已经冲进了正厅。
江时妧来了。
她今日跟着柳如烟来谢府串门。一进门就甩开春桃的手,自己跑过来了。
她跑进屋里,看见榻上坐着谢知堼,旁边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孩。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是谁?”江时妧指着周子衡,问谢知堼。
谢知堼看着她,没说话。
周子衡从榻上跳下来,走到江时妧面前。他比江时妧高半个头,笑眯眯地说:“我叫周子衡。你叫什么?”
江时妧没理他。她绕开他,跑到榻边,爬上去,坐到谢知堼旁边。
“堼堼,他是谁呀?”她又问了一遍。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周子衡。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周子衡”。
周子衡没看懂。他又凑过来:“你是谢知堼的朋友吗?”
“我是他的——”江时妧卡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想了一会儿,她说:“我是他的妧妧。”
周子衡挠挠头:“什么蛋蛋?”
“不是蛋蛋!是妧妧!”江时妧急了,“就是我的名字!他是我的堼堼,我是他的妧妧!”
周子衡更糊涂了:“你们的名字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江时妧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她转头看谢知堼,希望他说句话。谢知堼还是不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江时妧问他。
谢知堼没有笑。他把脸转开了。
周子衡还在旁边叽叽喳喳:“你手里拿的什么?剑?你也玩剑?我的剑在家呢。下次我带来给你看。我们三个一起玩打仗。”
“我不想跟你玩打仗。”江时妧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周子衡笑得露出酒窝,“我叫周子衡。你记住了吗?”
江时妧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周子衡伸出手,“我爹说,朋友要握手的。”
江时妧看着他的手,没有握。她转头看谢知堼。谢知堼正看着周子衡的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有点不一样。
江时妧忽然伸手,握住了谢知堼的手。
“我只跟堼堼握手。”她说。
周子衡也不生气。他收回手,说:“那行。你们握你们的。我去看你们家的鱼。听说你们家有鱼池?”
他一个人跑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江时妧还握着谢知堼的手。她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堼堼,我不喜欢他。”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
“他话好多。”江时妧说,“比我还多。”
谢知堼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又笑!”江时妧捏了一下他的手,“你是不是觉得我话也多?”
谢知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轻。
江时妧的气一下子就消了。
“算了。”她靠着他,“你喜欢他吗?”
谢知堼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江时妧笑了:“那就好。你只许喜欢我。”
院子里传来周子衡的大喊大叫:“救命啊!鱼!鱼跳出来了!”
接着是丫鬟翠屏的声音:“周公子,别用手抓!会咬人的!”
“啊——它咬我了!”
然后是哭声。
周夫人赶紧跑出去:“衡儿!怎么了?”
“鱼咬我!呜呜呜——”
江时妧在屋里听见了,捂着嘴笑出了声。
谢知堼看着她的笑脸,耳朵又红了。
春桃端了点心进来,看见两个小人儿坐在榻上,手拉着手。她笑了笑,放下点心,退了出去。
“小姐,周家小公子被鱼咬了。”她在门口说。
“活该。”江时妧说,“谁让他要跟堼堼玩的。”
春桃摇摇头,走了。
没过多久,周夫人拉着哭哭啼啼的周子衡进来。周子衡的手指上贴着一条帕子,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血。
“衡儿,别哭了。男孩子被鱼咬一口算什么?”周夫人一边哄一边给他擦泪。
周子衡抽噎着:“它的嘴……好大……”
江时妧从榻上探出头:“你连鱼都怕?”
“不是怕!”周子衡嘴硬,“是它偷袭我!”
“鱼还会偷袭?”江时妧不信。
“会的!它跳起来咬的!”周子衡比划着。
江时妧看了谢知堼一眼。谢知堼面无表情。她又看周子衡,忽然觉得这个话多的男孩也没那么讨厌。
“你那手还疼吗?”她问。
周子衡低头看了看手指:“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就快好了。”江时妧说,“我上次摔跤也是这样的。”
周子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你人真好。”
江时妧哼了一声:“那当然。”
沈秋华和柳如烟从里间走出来。柳如烟看见女儿坐在谢知堼旁边,手还拉着,叹了口气。
“妧妧,过来。让知堼跟周家哥哥玩。”
“不要。”江时妧摇头,“我要跟堼堼玩。”
“你日日跟他玩。让周哥哥也玩一会儿。”
江时妧想了想:“那让周哥哥也一起玩吧。但堼堼要坐在我旁边。”
沈秋华笑了:“行行行,都听你的。”
周子衡听说能一起玩,立刻不哭了。他爬上榻,坐到另一边。这次他离江时妧远一点,挨着谢知堼的另一边。
“你叫知堼,我叫子衡。我们的名字都有一个‘衡’字。”周子衡说,“我爹说我这个‘衡’是平衡的衡。你那个是什么?”
谢知堼没有回答。江时妧替他回答:“是土字上加一个封。”
“什么意思?”
江时妧想了想:“是大野高地。胸怀辽阔。”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她会记得。
江时妧得意了:“我当然记得。我什么都知道。”
周子衡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真厉害。”
“那当然。”江时妧昂起下巴。
三个孩子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周子衡又坐不住了:“我们出去玩吧。院子里有鱼池,我不敢抓了,但我们可以看鱼。”
江时妧问谢知堼:“你想去吗?”
谢知堼点了点头。
“那走吧。”江时妧先溜下榻,然后伸手去接谢知堼。谢知堼自己下来了,没要她扶。
三个人到了院子里。鱼池不大,养了几尾红鲤鱼。周子衡这回学乖了,站得远远的,只敢探头看。
江时妧趴在池边,伸手去摸水。春桃在后面拽着她的衣领:“小姐,别掉下去了。”
“不会的。”江时妧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一条红鲤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
“堼堼你看!鱼亲我了!”她高兴地喊。
谢知堼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她的笑脸。
他伸出手,也放进水里。
红鲤鱼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
“它也亲你了!”江时妧笑了,“堼堼,鱼喜欢你。”
谢知堼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回江时妧看见了:“你笑了!你终于笑了!”
谢知堼立刻收起了笑,把脸转开。
江时妧不依不饶:“我看见了!你别躲!”
她伸手去掰他的脸。谢知堼躲了一下,没躲开。她的手贴在他脸上,暖暖的。
“你笑了。你笑起来好看。”江时妧认真地说,“以后要多笑。”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周子衡在远处喊:“你们俩在干嘛?快来看,这条鱼好大!”
江时妧松开手,站起来跑过去。
谢知堼蹲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被她贴过的地方,还有点暖。
傍晚,周夫人带着周子衡告辞。
周子衡在门口回头喊:“我下次还来!你们要等我!”
江时妧站在谢知堼旁边,冲他摆摆手:“你把鱼抓了带来!”
“我不敢抓!”
“那你让人抓了带来!”
“好!”
马车走了。江时妧拉着谢知堼的手往回走。
“堼堼,周子衡这个人还挺好玩的。”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
“不过没有你好玩。”她补了一句。
谢知堼把脸转开。耳朵尖又红了。
春桃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小人儿的手拉在一起,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今日早上,小姐出门前非要扎两个小揪揪,还指定要用红色的头绳。
“为什么非要用红的?”春桃当时问。
“因为堼堼喜欢红色。”江时妧说。
春桃问她怎么知道的。
江时妧说:“他看我头上的红绳的时候,眼睛会亮。”
春桃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小姐说得对。
谢家小公子看红绳的时候,眼睛确实会亮。
那根红绳,是月老祠的师父给的。三年前系在小姐手上,后来被谢家小公子拿走了。
现在小姐头上又系了一根新的。
春桃不知道的是——谢知堼枕头底下,藏着那根旧的红绳。
他已经藏了两年了。